敖寸心沒有提舊情，沒有提家事，隻提“西海龍族”與“公道”。但這一句“謝大人”，這一杯親自敬上的酒，在此情此景之下，其分量，遠比千言萬語更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人身上。焦富看著敖寸心清澈卻深邃的眼眸，看著她手中那杯象徵著最高謝意與某種程度認可的“龍魄回春釀”，心中百感交集。愧疚、憐惜、久別重逢的悸動，以及一絲看到她主動破冰的希冀，交織翻湧。
他緩緩舉起自己手中的酒杯，目光深深看進她的眼裏，聲音低沉而誠摯，同樣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公主言重了。此乃焦某分內之事，亦是……應為之舉。”他特意強調了“應為之舉”四字，其中含義，或許隻有他與她明白。
“能見涇河龍王沉冤昭雪，龍族欣慰，焦某亦感心安。這杯酒，焦某愧領了。”
兩隻琉璃杯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微響。兩人同時舉杯，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甘冽中帶著一絲灼熱，彷彿能滌盪歲月積塵，熨帖某些沉寂已久的心緒。
飲罷，敖寸心將酒杯放回侍女托盤，對焦富微微欠身，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那潭水般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漾開，旋即又恢復了平靜。
她沒有再多言，轉身向父王敖閏及取經眾人方向略一頷首，便如來時一般，由蚌女簇擁著，款款退入內宮珠簾之後，消失不見。
她來得突然，去得也乾脆，留下的卻是一殿的微妙寂靜與無盡遐思。
短暫的沉寂後，敖閏龍王哈哈一笑，率先打破安靜：“寸心她素來不喜喧鬧，今日能出來敬酒，已是難得。來，諸位，我們再飲！今日不醉不歸！”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但許多人再看向焦富的眼神，已多了幾分意味深長與隱隱的期待。
孫悟空湊到豬八戒耳邊，壓低聲音笑道：“這西海三公主，倒是比當年更有些氣度了。看來焦二哥這趟沒白忙活。”
豬八戒嚼著美食，含糊道：“那是，沒看都親自敬酒了嘛！這酒一喝，我看有戲！”
唐僧微笑不語，沙僧默默點頭。
敖烈更是難掩激動，頻頻向焦富投來鼓勵的眼神。
宴會持續至深夜，賓客盡歡。
取經眾人相繼告辭，孫悟空臨走前還拍了拍焦富的肩膀，咧嘴一笑：“二哥，把握機會！”
豬八戒則擠眉弄眼，做了個“加油”的手勢。唐僧與沙僧也向焦富投以溫和鼓勵的目光。
敖閏龍王親自將諸位送至龍宮外，迴轉時見焦富仍在殿中，正與敖烈低聲交談。
老龍王心中一動，緩步上前：“焦巡察使今日飲了不少，不如就在龍宮歇息一晚？西海雖簡陋，卻也備有清凈客舍。”
焦富抬眼，見敖閏眼中滿是真誠，心知這不僅是客套，更是一種接納與示好。他拱手道：“如此，便叨擾嶽丈了。”
“何來叨擾！”敖閏笑道，隨即轉向敖烈，“烈兒，你親自引焦巡察使去‘碧波軒’，那是宮中視野最佳、最清靜的客舍。”
敖烈領命，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欣喜。
碧波軒位於龍宮西側，窗外便是大片珊瑚森林與遊弋的發光水母群，夜深時，幽藍光芒透過水晶窗欞灑入，如夢似幻。焦富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靜謐的海底世界，心中卻難以平靜。
今日敖寸心那一敬，雖隻短短片刻，卻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數百年來，他並非不曾想過挽回，但當年的裂痕太深，她的決絕太冷，種種因素令他始終未能踏出那一步。
此番借查案之機重入西海，固然是為公義，但內心深處，何嘗沒有存著一絲私念？
“姐夫。”敖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已換了常服，手中托著一壺熱茶與兩枚夜光杯，“父王讓我送些安神茶來。”
焦富轉身，見敖烈眉眼間滿是關切，便請他入內同坐。
敖烈斟了兩杯茶，輕聲道：“今日阿姐能出來敬酒，我……我真的很高興。自當年那事之後，阿姐便將自己封閉起來，鮮少出寢宮，更少與外人接觸。父王母後雖心疼，卻也無可奈何。”
焦富沉默片刻，問道：“這些年……她過得好嗎？”
敖烈苦笑：“衣食無憂，修為精進，但心……怕是冷的。我曾多次見她獨自坐在後花園的‘望月亭’中，望著海麵之上的方向，一坐就是幾個時辰。我知道，她不是在看月亮。”
“但這次不一樣。”敖烈眼中泛起光彩，“得知你為涇河姑父之事奔走，甚至不惜動用天庭關係，冒險入幽冥查證，阿姐雖未說什麼，但我能感覺到，她開始關注外麵的訊息了。
今日這場宴會，原本父王並未指望她會出席，隻是循例告知。沒想到她竟主動提出，要出來敬一杯酒。”
敖烈抬頭，直視焦富：“姐夫，阿姐心中有你，從未變過。隻是當年傷得太深，那道坎，她自己邁不過去。今日這杯酒，是她數百年來，第一次主動向你邁出的一步，哪怕隻是一小步。”
焦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與堅定：“我明白。這一步，我會接住，也會繼續往前走。”
敖烈臉上綻開笑容：“明日辰時，阿姐習慣在‘璿璣閣’翻閱古籍。那裏清靜，尋常水族不得入內。”
他留下這句話，便起身告辭，留下焦富獨自思量。
次日辰時，焦富如約來到璿璣閣。那是一座由整塊巨大藍水晶雕琢而成的樓閣，玲瓏剔透，內藏西海龍宮數萬卷典籍。閣中靜謐無聲，隻有柔和的海光透過水晶壁，灑在層層書架上。
敖寸心果然在此。她今日換了身淺碧色的常服，長發簡單挽起，正立於一座高架前，仰首尋找著什麼。晨光中的她，少了昨日宴上的清冷疏離，多了幾分沉靜的書卷氣。
焦富在門口駐足片刻，深吸一口氣，方舉步進入。他的腳步聲驚動了她，敖寸心轉身，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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