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焦富?可是那位景陽岡打虎的‘賽孟嘗’焦員外?”林沖驚問,他亦曾聽過焦富名頭。
“正是家父。”
林沖聞言,望著東南方向,虎目含淚,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
“焦員外高義,活命之恩,再造之德,林沖沒齒難忘!林沖如今已是手刃官差、火燒草場的朝廷欽犯,此身如同草芥,蒙員外不棄,敢不從命?從今往後,但憑員外驅使,林沖萬死不辭!”
焦蟠連忙扶起:“教頭言重了!此地不宜久留,請教頭速隨我等離開。家父已有安排,後續之事,不必憂慮,定能護教頭周全。”
林沖不再猶豫,重重點頭。幾人匆匆收拾,焦蟠又取出大包銀子,讓一名莊客即刻返回城中,設法找到管營或差撥,重金賄賂,隻說陸謙等人今夜來草料場尋林沖晦氣,不慎打翻火盆,引發大火,幾人皆未能逃出,屍骨無存。
那草料堆和草屋,自有另一名莊客去點燃,偽造火災現場。此事雖險,但重金之下,加之管營等人也怕追查起來自己監管不力、甚至與陸謙勾結之事暴露,多半會順水推舟,隱瞞上報。
安排妥當,焦蟠護著林沖,其餘莊客前後警戒,冒著越來越猛烈的風雪,連夜離開滄州地界,專揀偏僻小路,晝伏夜出,一路小心翼翼,向清河縣疾行。
非止一日,終於平安抵達清河地界。這一日晌午,焦府之中,焦富正與宋江、晁蓋、吳用、魯達、武鬆、杜遷、阮氏兄弟等人於花廳敘話,談及江湖形勢,忽聞守門莊客飛奔來報,聲音激動得有些變調:
“少爺回來了!還……還帶著一位客人!那位客人……豹頭環眼,好生威武!”
焦富眼中精光一閃,霍然起身,笑道:“諸位,且隨我去迎一迎!我們的豹子頭,林教頭到了!”
眾人又驚又喜,紛紛起身相隨。來到前院,隻見風塵僕僕、麵帶倦色卻難掩興奮的焦蟠正吩咐下人安置車馬。而他身旁,立著一人。
此人約莫三十四五歲年紀,身高八尺,膀闊腰圓,雖然衣衫略顯破舊單薄,麵有風霜之色,但挺立如鬆,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往臉上看,但見豹頭環眼,燕頷虎鬚,目光沉靜,然而那沉靜之下,卻彷彿壓抑著熔岩般的怒火與歷經磨難後的堅毅。不是那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豹子頭林沖,又是誰?
“教頭一路辛苦!”焦富率先迎上,執禮甚恭。
林沖搶上幾步,避開焦富的禮,反而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焦員外!林沖戴罪之身,蒙員外不棄,遣公子千裡相救,活命大恩,如同再造!林沖……林沖……”
饒是他鐵打的漢子,此刻也是喉頭哽咽,難以成言。
焦富連忙雙手扶起,溫言撫慰:“教頭快快請起!折煞焦某了!教頭蒙冤,天下共憤。焦某略盡綿力,何足掛齒?能見教頭安然到此,便是大幸!”
此時,魯達已按捺不住,大步上前,他雖未見過林沖,但神交已久,此刻見林沖果然英偉不凡,心中歡喜,一把抓住林沖手臂,聲若洪鐘:
“林教頭!俺是魯達!在渭州便聽過你好大名頭!今日得見,果然是好漢子!那些醃臢潑才,害你不淺!如今到了這裏,便是到家了!看誰還敢動你!”
武鬆、晁蓋、宋江、吳用等人也紛紛上前見禮。林沖見這許多聞名江湖的好漢濟濟一堂,且對自己如此熱情真誠,心中那股縈繞不去的冤屈悲憤與孤寂淒涼,不覺消散大半,反生出一股久違的豪氣與暖意,彷彿漂泊已久的孤舟,終於看到了港灣。
焦富吩咐即刻準備酒宴,為林沖接風壓驚,也為焦蟠等人洗塵。
席間,林沖簡略說了滄州之事,眾人聽得驚心動魄,對陸謙等人的卑劣行徑怒罵不已,又贊焦蟠機警果敢、行事周密。
得知焦蟠假託火災、重金善後之事,吳用搖扇贊道:“蟠公子年紀雖輕,行事卻老辣周全,此計大妙!既全了林教頭金蟬脫殼,又免了官府即刻海捕文書追索之禍。隻是時日久了,火場勘驗,或有人證,難免露出破綻。林教頭還需有個長久安身之策。”
焦富舉杯,目光緩緩掃過廳中眾人——及時雨宋江、托塔天王晁蓋、智多星吳用、豹子頭林沖、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鬆、摸著天杜遷、阮氏三雄、赤發鬼劉唐……濟濟一堂,豪氣乾雲,星光熠熠,已然初具氣象。
他微微一笑,聲如溫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吳先生所慮極是。不過,既然林教頭已到此地,便是我焦府最尊貴的客人,也是在座諸位的好兄弟。天大地大,何處不可容身?依焦某看,這清河縣雖好,終究是繁華之地,官府耳目眾多。而我等江湖之人,欲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基業。”
他頓了頓,看向林沖,又緩緩環視晁蓋、宋江、吳用等人:“梁山泊,八百裡水泊,港汊縱橫,蘆葦無際,易守難攻,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如今杜遷兄弟與阮氏三位好漢已在彼處初步立足。
林教頭熟諳軍旅,精於訓導,若能前往坐鎮,執掌槍棒,整頓營伍,何愁梁山不興?何愁不能為我等受屈的兄弟,謀一個公道前程?”
林沖眼中陡然爆發出灼熱的光芒,數月來的頹唐絕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燃的鬥誌與希望。他離席而起,抱拳肅然道:“員外信重,林沖敢不從命?但有驅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晁蓋拍案叫好:“妙極!梁山泊有林教頭這般人物坐鎮,便如猛虎添翼!何愁不能興旺?”
宋江亦含笑點頭,看向焦富的眼神,更深了幾分審慎與思索。這位焦員外,不僅手段魄力驚人,眼光佈局更是深遠。他如此積極地將各路豪傑引向梁山,匯聚力量,所圖恐怕絕非僅僅是“避禍”或“求一個公道”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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