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富亦是滿麵笑容,拱手謙謝:“張員外太客氣了!焦某一介商賈,漂泊海外,僥倖得些微利,如今思念故土,攜犬子歸來,能得縣令與諸位鄉賢如此厚愛,實是惶恐,亦是榮幸之至!”
寒暄已畢,眾人入席。張大戶坐了主位,縣令與焦富分坐左右上首,焦蟠坐在焦富下首,其餘賓客依齒序或地位依次落座。珍饈美味如流水般呈上,水陸畢陳,更有從江南運來的上好黃酒與西域葡萄酒助興。
席間,絲竹悅耳,舞姬曼妙,但眾人的注意力,大半卻在這新來的焦家父子身上。
酒過三巡,話題便自然而然地轉向了“海外”。一位經營綢緞莊的劉員外,撚著鬍鬚,笑問道:“焦員外久居海外番邦,想必見識過不少中土未有之奇風異俗?不知那南洋之地,風物人情,與我中華有何不同?”
這是開場試探,頗為溫和。
焦富放下酒杯,微笑道:“劉員外垂詢,焦某便僭越一二。南洋諸國,星羅棋佈,風俗各異。有三佛齊、爪哇等大港,商賈雲集,不亞於我朝廣、明等州。其地濕熱,草木繁茂,盛產香料、寶石、珍木。民眾多膚黑捲髮,性情……直率重利。有信奉釋教者,寺塔金碧輝煌;亦有尊奉巫教、祖先者,儀式頗為奇異。至於衣食住行,亦多與中土迥異……”
他娓娓道來,將天師府提供的、結合自身早年遊歷記憶的資訊,加以潤色,描述得既生動具體,又合情合理。講到某些特別之處,如“當地土人駕一種狹長獨木舟,於驚濤駭浪中如履平地”,或“有一種巨木,名為榴槤,果實奇臭無比,然嗜之者謂其甘美勝乳酪”,引得眾人或驚嘆,或捧腹。
縣令也聽住了,插言問道:“焦員外既言經商,不知在海外主要經營何等貨物?往來海途,風險莫測,想必亦有許多常人不知的艱難吧?”
話題轉向了更實際的領域。
焦富應對從容:“回縣尊,焦某家族在海外,主要經營香料、珍珠、寶石、以及一些中土所需的藥材、木料。海途確多風險,風濤、礁石、海盜皆是常事。故而常年泛海者,多結隊而行,船上亦備有弓弩刀盾,聘有善泅水、通航路的番人水手領航。
亦需熟知海象天時,避開颶風季節。說來慚愧,焦某年輕時,亦曾數次遇險,險些葬身魚腹,全賴手下弟兄同心,方得化險為夷。”這番話,既解釋了可能的“異於常人”之處,又帶出了早年艱辛,顯得真實可信。
張大戶撫掌贊道:“賢弟果然是有大魄力、大見識之人!海外開拓,非尋常商賈可為。不知賢弟此番歸來,是打算頤養天年,還是另有宏圖?”
這是最核心的試探:你回來想幹什麼?有什麼打算?
焦富嘆了口氣,臉上適當地流露出感慨與懇切:“不瞞張員外與諸位,焦某半生漂泊,如無根浮萍。如今年齒漸長,愈發思念故土草木,祖宗墳塋。此番歸來,首要便是安頓家小,認祖歸宗,讓犬子也知曉根在何處。
其次,也想用這些年在海外積攢的些許資財,在故鄉置辦些田產、店鋪,一來可以營生,二來也算為家鄉略盡綿薄。至於宏圖……”他搖搖頭,自嘲一笑,“垂暮之人,但求安穩,能看著兒孫繞膝,偶爾與諸位鄉賢品茶論道,便是福分了。”
這番話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既符合“歸鄉遊子”的身份,又打消了本地勢力對其可能“爭權奪利”的疑慮。
然而,席間並非所有人都輕易信服。一位素以眼光刁鑽、心思縝密著稱的米行大老闆,姓錢,人稱“錢一眼”,藉著敬酒的機會,端著酒杯走到焦富麵前,笑眯眯地道:“焦員外海外閱歷豐富,想必也見識過不少奇人異士、方外之術?聽聞南洋巫蠱盛行,可有其事?員外……可曾習得一二?”
這話問得就有些誅心了,幾乎是在試探焦富是否身懷“異術”,甚至可能暗示其來路不正。
席間氣氛微微一凝。張大戶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縣令也放下了筷子。焦蟠放在膝上的手稍稍握緊,目光看向父親。
焦富麵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平靜地迎上“錢一眼”探究的目光,舉杯與他輕輕一碰,笑道:“錢老闆說笑了。異術不敢當,巫蠱之事,確有所聞,然多為愚夫愚婦迷信把戲,或有些當地土著巫師裝神弄鬼,焦某一心經商,對此敬而遠之。
至於方外之術麼……常年泛海,倒是曾遇見過幾位雲遊的番僧或中土道士,見識過些小把戲,諸如以藥粉生煙幻化鳥獸,或以磁石牽引鐵器之類,聊作海上解悶罷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但就在說話間,他左手食指的指尖,彷彿不經意地在麵前盛滿清酒的玉杯邊緣,極其輕微地、快速地劃過一道常人難以察覺的弧線。
“錢一眼”正凝神聽著,目光下意識地隨著焦富的動作,落在了自己手中的酒杯上。就在那一剎那,他杯中原本平靜的酒液,忽然無風自動,微微蕩漾起來!
更令他駭然的是,蕩漾的酒麵之上,竟隱約浮現出自家位於城西那座巨大米倉內部的景象!一排排堆積如山的米袋,空氣中漂浮的細微粉塵,甚至……角落某個米袋上,一隻正在窸窣爬動的米蟲,都清晰得彷彿近在眼前!
這景象一閃即逝,不過呼吸之間,酒麵便恢復了平靜,映照出他自己有些失色的臉。
“錢一眼”渾身一激靈,背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猛地抬頭看向焦富,卻見對方正神態自若地與旁邊的張大戶說著什麼,彷彿剛才那詭異的一幕與他毫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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