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虯離去後，席間一時有些沉默。敖閏輕咳一聲，主動找話題與焦蟠閑聊，詢問他雷部軍務，焦蟠也恭敬應答。
焦富則依然沉默，隻是偶爾附和一兩句，目光卻不時飄向苑門方向，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期待、愧疚與不安的情緒。
等待的時間，似乎變得格外漫長。水晶窗外，色彩斑斕的魚群悠然遊過，發光的海藻輕輕搖曳，龍宮固有的寧靜幽美，此刻卻彷彿都蒙上了一層無形的壓力。
焦虯來到綺霞宮外。宮門緊閉，門外侍立的蚌女見到他，忙行禮：“見過太孫殿下。”
“我母親可在宮中？”焦虯問。
“公主殿下在宮內靜修，吩咐了不許打擾。”蚌女小聲回道。
焦虯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母親，孩兒焦虯求見，有要事稟告。”
宮內靜默片刻，才傳來敖寸心清冷的聲音：“進來吧。”
焦虯推門而入。綺霞宮內陳設雅緻卻略顯清冷，以珍珠、貝殼、輕紗裝飾，瀰漫著淡淡的、清心寧神的檀香。
敖寸心正坐在窗邊的雲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古舊的玉簡，卻沒有看，隻是望著窗外一叢緩緩飄動的紫色海葵出神。
她依舊美麗，身著素雅的月白色宮裝，雲鬢高綰，隻是麵容清減，眸光沉靜如水，不起波瀾，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孤高氣息。
“母親。”焦虯上前行禮。
“何事？”敖寸心沒有回頭，聲音平淡。
焦虯定了定神，將父親焦富突然來訪，攜一少年名為焦蟠，以及焦蟠那奇異至極的來歷——蛟尾通靈、海眼化形、乃是父親自身血脈所化、絕無其他女子介入——詳詳細細、毫無遺漏地說了一遍。
他語氣懇切，重點強調了焦蟠身世的“清白”與“正大”，以及外公敖閏已然接納認可，此刻正在澄心苑設家宴，外公特意讓他來請母親過去團聚。
起初，聽到“焦富攜子來訪”時，敖寸心握著玉簡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發白，眼中瞬間燃起壓抑了數百年的怒火與痛楚，彷彿隨時會爆發。
然而，隨著焦虯的講述，尤其是聽到“蛟尾化形”、“海眼孕育”、“自身血脈”、“絕無外女”這些關鍵之處時，她眼中的怒火漸漸被驚愕所取代。
怒火併未完全熄滅，卻彷彿被一層冰殼暫時封住，內裡翻騰著更為複雜的情緒。
她沉默著，久久不語。宮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焦虯心中忐忑，卻又不敢催促，隻能垂手靜立。
不知過了多久，敖寸心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兒子。她的眼神依舊清冷，深處卻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盪開。“那孩子……當真如此來歷？”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千真萬確！父親親口所述，外公也已查驗認可。蟠弟氣息與父親同源，且有一種歷經磨難的厚重感，絕非虛言。”
焦虯急忙保證，又補充道，“母親，父親他……今日前來，態度極為恭謹，對外公執禮甚恭，全無巡察使的架子。攜蟠弟認親，也是想化解誤會，重修……重修家庭之好。”他斟酌著用詞，沒敢直接說“夫妻”。
敖寸心再次沉默，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卻似乎沒有焦點。數百年的孤寂與怨恨，早已將最初的愛戀與期盼冰封。
她以為自己早已心死，可聽到那個名字，聽到這些解釋，心湖深處那厚厚的冰層下，似乎仍有暗流在湧動。
恨嗎？自然恨。可這恨裡，是否還夾雜著別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還有那個孩子，蛟尾所化，海眼而生……竟是這般奇異。
焦虯見狀，再次懇求道：“母親，外公和父親、蟠弟都在等著。哪怕隻是過去略坐片刻，見一見蟠弟，他也是您的……晚輩。一家人，終究是一家人。”
“一家人……”敖寸心低聲重複這三個字，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苦澀的弧度。良久，她終於輕輕放下手中的玉簡，站起身。
沒有說去，也沒有說不去。
但焦虯心中已然明瞭，母親這是默許了。他強壓住激動，側身讓開道路：“母親，請。”
當敖寸心在焦虯陪同下，步入澄心苑時，原本在敖閏刻意引導下、勉強維持著輕鬆交談的席間，驟然安靜下來。彷彿一股無形的寒流瞬間湧入，讓溫暖的光暈都黯淡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素雅而清冷的身影上。
她依舊美麗得令人心折，歲月似乎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痕跡，隻是將那份明艷嬌蠻沉澱為了一種冰雪般的寧靜與疏離。
月白色的宮裝襯得她膚色如玉，雲鬢一絲不亂，步態從容，彷彿踏著的不是水晶地麵，而是亙古不化的寒冰。
她的眸光平靜無波，如同最深的海淵，映不出任何情緒，隻是在步入苑內時，例行公事般掠過滿麵笑容、隱含期待的敖閏，掃過起身相迎、神色緊張中帶著關切的焦蟠，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最後，她的目光，彷彿隻是不經意地、極其快速地掃過席間那個她數百年來魂牽夢縈又恨之入骨、曾以為永生不會再相見的身影——焦富。
真的隻有一眼，快得讓人懷疑是否隻是錯覺。
沒有預想中的憎恨火焰，沒有激動的顫抖，甚至沒有明顯的厭惡，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徹底的漠然。彷彿看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誤入此地的陌生人，一個與她漫長生命毫無交集的過客。
那目光中的冰冷與空洞，比最激烈的恨意更讓焦富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與鈍痛。
焦富在她進來的那一刻，呼吸便是一窒。數百年未見，她的容顏依舊，甚至比他記憶中褪去青澀後更添風韻。
隻是，那眉梢眼角的靈動與鮮活，那帶著嬌嗔的明媚，早已蕩然無存，被一種近乎完美的、冰冷的沉靜麵具所取代。她的身形似乎比他記憶中清減了些許，更顯得孤高清絕，不容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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