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富站在那扇略顯斑駁卻潔凈的聽潮庵門前,抬起手,指節在冰涼的門環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在寂靜的海灣中異常清晰,彷彿敲在了某個塵封的節點上。
不過片刻,庵門應聲而開。開門的正是萬聖公主本人。
隻見她今日未施任何粉黛,素麵朝天,卻依舊難掩那精緻輪廓,隻是眉眼間少了昔日的嬌蠻與明艷,多了幾分被歲月與清修打磨過的沉靜,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風霜。
她隻穿著一身半舊的水青色棉布衣裙,樣式簡單,毫無紋飾,長發也未精心梳理,隻是鬆鬆地綰了一個尋常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幾縷略顯枯澀的髮絲不安分地垂落在白皙的頰邊和頸側,為她增添了幾分憔悴與真實。
當她抬眸,目光觸及門外那道挺拔而熟悉的身影時,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眼眸在瞬間猛地睜大,瞳孔深處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慌亂。
她手中原本握著一卷翻看了一半的、紙張已有些泛黃的佛經,“啪嗒”一聲,失手掉落在地上,在青石地麵上滾了幾滾,散開些許。
“大、大王……”她嘴唇翕動,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與哽咽,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又被她強行用理智壓下。
她慌忙斂衽,頭深深低下,不敢再看焦富的臉,“妾身……不知大王駕臨,有失遠迎,衣衫不整,實在失儀……還請大王恕罪。”
當她再次抬眼時,那雙依舊美麗的眼眸中已然蒙上了一層氤氳的水光,如同籠罩著海霧的星辰。
那目光複雜至極,交織著深埋心底、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思念;麵對這位曾經主宰她命運、威嚴深重的“大王”時,那種刻在骨子裏的、小心翼翼的敬畏;以及,一絲難以完全掩蓋的、被時光與境遇催生出的淡淡哀怨與茫然。
焦富靜靜地站在門外,看著眼前這個洗盡鉛華、氣質已然大變的女子,心中也無可避免地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滋味,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過往的輝煌、利用、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一瞬間湧上心頭,卻又被更強大的理智迅速壓回。
他伸出一隻手,虛虛一扶,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不必多禮,更無需如此稱呼。起來吧。我如今已是天庭水部四海巡察使。”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身旁默然靜立的惠岸行者,對萬聖公主介紹道:“這位是普陀山觀音菩薩座下的惠岸行者。”
萬聖公主的目光這才轉向惠岸,眼中的訝異一閃而過,顯然她認得這位菩薩身邊的親近弟子。她迅速調整了神色,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語氣恢復了更多的平靜與得體:
“原來是惠岸行者親至,妾身這廂有禮了。不知行者駕臨我這荒僻小庵,是菩薩有何法旨降下嗎?”
惠岸行者單掌豎於胸前,還了一禮,聲音清越平和:“阿彌陀佛。善哉。奉菩薩之命,隨焦巡察使前來,隻為見證並了卻一段既定的因果,別無他事。打擾道友清修了,還望海涵。”
萬聖公主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更添幾分謹慎。她側身,讓開通路,伸手示意:“原來如此。兩位貴客請進,寒舍簡陋,若不嫌棄,請至靜室稍坐,容妾身奉上清茶。”
三人穿過整潔卻空空蕩蕩的前庭,來到一間朝向大海的靜室。
室內佈置極其簡潔,一桌四凳,皆是普通竹木所製,靠牆有一張窄小的禪榻,牆上掛著一幅墨竹圖,再無多餘裝飾。窗外便是波濤起伏的蔚藍大海,潮聲陣陣,倒是應了“聽潮”之名。
萬聖公主默默奉上兩杯清茶,茶湯澄澈見底,飄著幾片青綠的葉子,香氣清淺,甚至顯得有些寡淡。
萬聖公主略帶歉意地解釋道:“此乃南海本地山野所產的‘海霧茶’,性味平和,聊以解渴,遠不及龍宮的‘雲霧仙茶’珍稀醇厚,讓兩位見笑了。”
焦富端起粗糙的陶製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目光卻似不經意般,掃過靜室外安靜的庭院,以及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偏殿方向,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幾句關於南海氣候、庵堂日常的簡單寒暄過後,室內的氣氛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萬聖公主垂眸,專註地看著自己杯中浮沉不定的幾片茶葉,彷彿那是世間最值得研究的事物。
焦富則慢慢啜飲著那帶著淡淡海腥與草木氣息的茶湯,惠岸行者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如同入定。
最終還是焦富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他放下手中那幾乎沒怎麼喝的茶盞,陶盞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悶響。他開門見山,目光直視萬聖公主,問道:
“公主,敘舊之言暫且擱後。我此來,有一事相詢。我那不成器的孩兒焦蟠,前些時日,我因有要務在身,曾托他持我舊物‘分水戟’為信,前來南海尋你,暫住些時日,避避風頭,潛心修行。不知……他可還在此處?是否安分?”
他直接問出,不再迂迴。
萬聖公主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似有深意。她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原來是為此事。大王……哦,是妾身失言,巡察使。”她改了口,“蟠兒前幾日確實到了,持戟為信。妾身也將他安排在後院清凈廂房。那孩子……模樣生得真好,性子也很是活潑。”
她頓了頓,似乎回想起什麼具體的場景,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真實的無奈與一絲隱約的縱容:
“不過,終究是少年心性,精力旺盛,耐不住這庵堂日復一日的寂寞清修。他說初來南海,對此地風物頗為好奇,前日晨間便向妾身告辭,說是去南海近海處玩耍一番,領略一下不同於東海的風光與海族,增長見聞。妾身見他興緻勃勃,又有自保之力,便未強行阻攔。算算時辰……若是玩得盡興,也該回來了。”
她話音剛落,焦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兒子私自外出,在這敏感時刻,絕非小事!他當即起身,衣袂帶動空氣:“這孩子!南海近海雖非險地,但如今局勢未明,他孤身在外,萬一惹出事端,或是被有心人盯上,如何是好?我這就去尋他回來,不能再讓他給公主添麻煩。”
萬聖公主也連忙站了起來,急忙道:“大王言重了。蟠兒雖然活潑好動,卻並非不知禮數的莽撞孩子,言行有度,在此數日,不曾給庵中添過任何麻煩。”
她又道,“南海近海遼闊,島嶼星羅棋佈。大王若要尋他,不妨往東南方向約百裡處,那片名為‘七彩珊瑚林’的海域去看看。他臨行前提過,對那裏夜間會發光的熒光魚群和形態各異的珊瑚很感興趣,說想去見識一番。”
“七彩珊瑚林……多謝公主指點。”焦富拱手,語氣稍緩。隨即,他看向始終安坐如山的惠岸行者,“行者,看來還需耽擱片刻。我須去將那頑子尋回,以免橫生枝節。請行者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惠岸行者睜開眼,點了點頭,麵色無波:“巡察使請便。惠岸在此等候便是。”
焦富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已出了靜室,來到院中。下一刻,他周身泛起幽藍色的光芒,如同深海的波紋,整個人化作一道迅疾無比的流光,衝天而起,徑直撕裂海天之間的寧靜,朝著東南方向那片據說瑰麗卻也潛藏未知的海域疾馳而去,轉眼間便消失在天際。
萬聖公主看向靜立一旁的惠岸行者,微微頷首:“行者遠來辛苦,又枯坐等候。若不嫌棄我這庵堂簡陋,可在院中隨意走走。聽潮庵雖小,別無長物,但後山崖壁上有一處‘觀潮亭’,位置尚可,在那裏聽潮觀海,看雲捲雲舒,景緻還算……入眼。”
惠岸行者合掌,聲音平和無波:“阿彌陀佛,多謝道友盛情。如此,行者便叨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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