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毅臉上不動聲色，故作沉吟，彷彿在權衡利弊。片刻後，他抬頭看向紅孩兒，語氣放緩，帶著一絲“無奈”與“給麵子”的意味：
“原來是觀音座下的善財尊者駕臨。”
他拱了拱手，算是見禮，繼續道：“尊者既言此人與佛門有緣，本座雖與彼有仇，卻也不好駁了尊者的麵子，更不敢與佛門為敵。”
他話鋒一轉，看向舒爾哈齊，冷冷道：“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他率眾犯我山門，若絲毫不加以懲戒，我黑水山日後如何在北地立足？尊者既然出麵，本座便再退一步……”
他對常金花使了個眼色：“廢去他一身蠻力，小懲大誡，然後放他離去。”
常金花會意，出手如風，一掌拍在舒爾哈齊丹田氣海之處，並非打斷四肢，而是以其精純妖力，瞬間震散了舒爾哈齊苦修多年的部落秘傳氣力，使其筋骨酸軟，再難發揮出之前的勇武，但外表卻看不出太大損傷。
舒爾哈齊悶哼一聲，隻覺得渾身力氣如同潮水般退去，變得虛弱不堪，但至少保住了完整的身體，眼中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紅孩兒的感激。
紅孩兒見柳毅如此“識趣”，滿意地點了點頭，小臉上露出一絲傲然：“你這蛇妖倒也知趣。放心，佛門不會虧待與你。此人因果，自有佛門承接，日後不會再來尋你黑水山的麻煩。”他自覺辦成了一樁功德，心情頗佳。
柳毅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既然如此，那便依尊者之言。”他揮了揮手，示意蛇族子弟將虛弱不堪的舒爾哈齊鬆開。
紅孩兒不再多言，一道紅色佛光捲起舒爾哈齊，對著土地神點了點頭，便化作一道紅光，瞬息間消失在天際。
土地神也鬆了口氣，向柳毅再次行禮後，沉入地底。
待外人盡去，白素貞才輕聲問道：“夫君，方纔那孩童是？”
柳毅望著紅孩兒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緩緩道：“故人之子，如今是佛門的人了。沒想到，這通古斯蠻酋的因果，竟也牽扯到了佛門……”他頓了頓，對眾妖吩咐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加強戒備，潛心修行。這北地的水，比我們想的要深。”
眾妖領命散去，但心中都明白，與那舒爾哈齊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佛門因果，恐怕並未真正了結。而柳毅假意順從紅孩兒，暫息乾戈的舉動，也顯露出其深沉的謀慮。
待眾妖散去，洞府前隻剩下柳毅與白素貞，以及兩個好奇張望的孩兒。表麵的平靜下，柳毅的眼神卻愈發幽深，如同暗流洶湧的寒潭。
白素貞心思細膩，察覺到他氣息的細微變化，輕聲道：“夫君，可是心中仍有不甘？”
柳毅沒有立刻回答，他負手而立，望向西北天際，那是紅孩兒帶著舒爾哈齊離去的方向。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讓周圍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不甘？”柳毅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豈止是不甘。此獠傷我族類，若非淵兒及時出手，幾個小輩恐已遭毒手。此等血仇，豈是廢去些許氣力便能揭過？”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白素貞擔憂的麵容，又看了看懵懂卻敏銳地感受到父親情緒而安靜下來的柳淵和柳源，眼中的冰冷稍稍融化，但決意卻更加堅定。
柳毅念頭微轉，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沉重與痛恨，此獠血脈後輩，入主中原後所行之事……剃髮易服，屠城戮民，文字獄興，閉關鎖國……其害深遠，荼毒華夏數百載！此等孽種，留之於世，他日若真成氣候，必是神州浩劫！“今日縱有佛門插手，有那天命護持，我柳毅……念頭不通達！”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殺意：“然，紅孩兒現身，代表佛門已關注此事。若我以如今身份，強行追殺，便是公然與佛門撕破臉皮。我雖不懼，但黑水山基業初立，爾等與孩兒皆在此地，一旦佛門降罪，或引來天庭乾預，後果不堪設想。我不能因一己之念，將你們與全族置於險地。”
白素貞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因壓抑怒火而微微顫抖，柔聲道：“夫君所思周全。隻是，若就此放過，你道心恐生瑕疵，於日後修行不利。”
“放過？絕無可能！”柳毅心裏想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冷酷，“明的不行，便來暗的；此身份不便，便換一個身份！”
接下來的日子，柳毅表麵上一切如常，督促妖族修鍊，處理族務，甚至對周邊勢力更加友善，彷彿已經完全接受了佛門的“調解”，將舒爾哈齊之事拋諸腦後。
他甚至偶爾會在與白素貞閑談時，略帶一絲“釋然”地感慨：“或許那土地與善財童子所言不虛，天命因果，強求不得。既然佛門承接了此事，我等便不再理會，安心經營我黑水山便是。”
白素貞雖覺夫君態度轉變略快，但見他神色平和，氣息安穩，也隻當他是顧全大局，放下了執念，心中稍安，更加用心打理內務，相夫教子。
然而，無人知曉，在那平靜的表象之下，柳毅的識海之中，正進行著精密而冷酷的推演。
他並非放棄了誅殺舒爾哈齊的念頭，恰恰相反，此念如同淬火的寒鐵，愈發堅凝。隻是他深知，此事已牽扯佛門，再以“黑水山之主柳毅”的身份行事，無異於自取滅亡，且會牽連所有他在意之人。因此，他必須謀劃一條萬全之策——如何在成功誅殺此獠後，完美脫身，並將所有可能指向黑水山的線索徹底斬斷。
同時，他也必須為白素貞、兩個孩子以及追隨他的眾妖，尋一條真正的、不依賴於他個人武力威懾的長久安身立命之道。黑水山雖好，經此一役，也已暴露在某些存在的視線之下，並非絕對安全之所。
一個大膽而隱秘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型。這個計劃的核心，並非強攻，而是智取與置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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