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日裏,青兒早已將那份豐厚的賠償物資帶回了常柳蛇族聚居之地。訊息傳開,立刻引起了巨大轟動。族人們在為柳七郎之死悲慟之餘,亦深深感念柳毅的恩德與強大,原本因族人慘死而有些低落的士氣為之大振。
而那三名青城弟子根據罪責輕重所遭受的不同下場,也經由青兒之口詳細傳回,讓族人們既覺惡有惡報、心中怨氣得以疏解,又無不感佩柳毅處事之公允、賞罰之分明,並非一味濫殺或縱容之輩。
反觀青城山,則是一片壓抑的死寂。峨眉派眾人並未立刻離去,一方麵需要在青城山這等靈地調息恢復之前在柳毅那“微型洪荒”中所受的震撼、以及因此受損的元氣與道心;另一方麵,也是在默默觀望柳毅接下來的舉動,尤其是他特意索要“九轉還魂爐”這件溫養魂魄的重寶,究竟意欲何為,眾人心中皆充滿了好奇與一絲不安。
第三日清晨,旭日初昇,金光破曉。柳毅的身影準時出現在了青城山上清宮前的廣場上,一襲青衫,纖塵不染。
沒有通傳,沒有寒暄,他甚至沒有多看那莊嚴的宮門一眼。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裏,目光淡然地望向宮門深處,無形的壓力卻已瀰漫開來。
宮門內,朱梅與齊漱溟等人早已等候在此,隻是個個臉色陰沉,如同籠罩著一層寒霜。見到柳毅準時出現,朱梅眼角抽搐了一下,強壓下心中的屈辱與不甘,揮手示意。身後,兩名青城長老神情肅穆,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尊丹爐走了出來。
那丹爐造型古樸盎然,三足兩耳,通體呈現一種暗金色澤,似乎歷經了無數歲月洗禮。爐身表麵,銘刻著無數複雜玄奧、蘊含大道至理的符文,細細看去,那些符文彷彿在緩緩流動,生生不息。
爐蓋緊閉,卻有氤氳氤氳之氣自然流轉,散發出一種沁人心脾、能滋養魂魄、安定心神的奇異力量,僅僅是靠近,便讓人靈台清明。正是青城派祖上所傳的寶貝——九轉還魂爐。
“柳道友,爐在此。”朱梅聲音乾澀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心中簡直在滴血。此爐乃是青城祖師留下的核心重寶之一,不僅能溫養魂魄,穩固元神,傳說中在特定條件下甚至有一線希望能重聚殘魂,其價值對於任何一個修行門派而言都是無可估量的。
柳毅微微頷首,並未多言,隻是隔空輕輕一抓。那尊沉重無比的九轉還魂爐便輕若無物般飄然而起,穩穩落入他手中。他看也未看朱梅等人那肉痛至極、幾乎要噴火的眼神,轉身便踏空而去,隻留下一句清冷的話語在晨風中回蕩:“放心,柳某言出必踐,用完即還。”
回到回春堂靜室,柳毅揮手間將所有的防護與隔絕禁製全部開啟,確保萬無一失。
他先將那枚封存了首惡弟子魂魄的玉符置於身旁不遠處。然後,神情略顯鄭重地將九轉還魂爐置於靜室中央地麵特定的法陣節點之上。隨即打出一道玄奧法訣,注入爐身。
剎那間,暗金色的爐體亮起柔和而溫暖的光芒,其上遊動的符文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加速流轉,道道霞光瑞氣自爐口縫隙與符文間隙中透出,爐內彷彿自成一方小天地,充滿了濃鬱到化不開的、專司滋養魂力的祥和氣息。
接著,他取出了柳七郎那枚光華黯淡、甚至邊緣已有些虛幻的內丹。內丹核心之中,僅存著一絲微弱到極致、彷彿隨時可能被微風吹散的殘魂印記,如同狂風暴雨中最後一盞搖曳的燭火,光芒微弱卻頑強不息。
“魂兮歸來,靈兮凝聚。去。”
柳毅並指如刀,在左手食指指尖輕輕一劃,逼出一滴殷紅中泛著淡金色光澤、蘊含著他無上法力和生命本源的精血。那滴精血甫一出現,靜室內便瀰漫開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與磅礴生機。
精血滴落,精準地落在柳七郎的內丹之上,瞬間便被那內丹如同久旱逢甘霖般吸收殆盡。內丹表麵光華微微一亮,那微弱的殘魂印記彷彿得到了一股強大生機的滋養,稍微凝實了少許,不再那般隨時可能幻滅。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枚承載著希望的內丹,輕輕投入已然全麵啟用的九轉還魂爐中。爐蓋“嗡”的一聲輕響,嚴絲合縫地蓋上。頓時,爐身光芒大盛,無數滋養魂魄、安撫靈性的符文之力被催發到極致,如同溫暖而浩瀚的泉水,緩緩流淌、浸潤、包裹著內丹中的那縷殘魂,開始進行最細緻的梳理與最耐心的凝聚。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而漫長的過程,容不得半分急躁。柳毅盤膝坐在爐前,五心朝天,雙手在胸前不斷結印,打出各種繁複玄奧、引動天地靈機與輪迴法則的法訣,如臂指使地引導著還魂爐的力量,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地梳理、嗬護、凝聚那縷脆弱不堪的殘魂。
時間在寂靜與專註中悄然流逝,從清晨日升到正午當空,再到夕陽西下,最後星鬥爬滿天穹,月華灑落庭院。
靜室之內,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隻有九轉還魂爐持續散發出的柔和光芒與符文流轉時發出的細微嗡鳴與道韻清音,交織成一曲滋養魂靈的神秘樂章。
直到子時過半,萬籟俱寂,陰氣最盛而陽氣初生之交,九轉還魂爐爐蓋開啟,一道極其虛幻、近乎透明、彷彿隨時會隨風散去、僅能勉強看出是蛇形輪廓的淡綠色魂影,晃晃悠悠、飄飄忽忽地從爐心氤氳之氣中升騰而起。
魂影十分模糊,沒有任何意識波動,甚至連基本的生命漣漪都微弱難察,僅僅是最本源的魂魄粒子被強行重聚、粘合起來的狀態,脆弱得如同初春的薄冰,一觸即碎。
這,已是柳毅藉助九轉還魂爐這件異寶之神效,再輔以自身珍貴的本命精血為引,所能做到的極限。柳七郎魂飛魄散的時間畢竟不短,最關鍵的核心真靈早已逸散歸於天地大道,能逆天而行,重聚出這一縷殘缺不全的魂魄,已是窺探到了輪迴生死的邊緣,實屬逆天之舉。
看著這縷在空氣中微微搖曳、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湮滅的脆弱殘魂,柳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輕輕嘆了口氣。他取過身旁那枚玉符,將其內封存的、那名首惡弟子的渾噩魂魄抽出。那弟子的魂魄雖受重創,靈智蒙塵,渾渾噩噩,但畢竟結構相對完整,魂力本質尚存。
柳毅雙手虛劃,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動,引動冥冥之中掌管眾生輪迴的天地法則。霎時間,靜室內的光線陡然暗淡,一道邊緣模糊不清、不斷微微波動、散發著無盡幽深、寧靜、引渡氣息的漆黑門戶,悄無聲息地在虛空中浮現出來。
正是那傳說中連線陰陽、通往地府幽冥之地的鬼門關虛影!門戶之上,似乎有無數影影綽綽的鬼影與古老的符文若隱若現,陰風陣陣,卻又帶著一種莊嚴肅穆的法則意味。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今日,便以此惡徒之魂,護佑你這縷殘靈踏入輪迴。彼此糾纏之因果,待得來世,自有分明之日。”
他驅動那渾噩不堪的青城弟子魂魄,以其魂體為核心,化作一道相對凝實、散發著微光的精純魂力屏障,如同最溫柔的繭房,小心翼翼地將柳七郎那縷脆弱的淡綠色殘魂包裹在覈心。然後,他屈指一彈,將這團特殊的“魂繭”輕柔地送入了那扇散發著幽深氣息的漆黑鬼門關之中。
做完這一切,柳毅並未停歇。他盤坐的肉身依舊寶相莊嚴,但頭頂天靈處清光一閃,一道與他本體一般無二、隻是略顯虛幻透明的身影自其頭頂遁出,衣袂飄飄,靈光湛然,正是他的陰神。陰神回頭看了一眼盤坐不動、呼吸綿長的肉身,微微點頭,隨即化作一道流光,快如閃電,緊隨著那剛剛沒入鬼門關的“魂繭”,也投入了那象徵著生死界限的漆黑門戶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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