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富離了南海,駕雲向北而行。心頭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鬱結之氣,卻並未隨著距離的拉遠而消散,反而如同江南梅雨時節的濕氣,沉甸甸地縈繞在胸臆之間,驅不散,化不開。是重逢的悵惘?是對女兒靜慧那疏離眼神的刺痛?還是對萬聖公主最終選擇留在佛庵清修、那份混雜著理解、愧疚與一絲莫名失落的複雜釋然?
他自己也理不清,隻覺得心頭堵得慌,像是壓了一塊浸水的棉絮,喘不過氣來。此刻,他隻想尋個熱鬧處,借那人間煙火、杯中之物,將這滿腔莫名的滯澀稍稍沖刷、紓解。
心念動處,他按下雲頭,尋了處遠離官道、林木掩映的僻靜山穀落下。周身氣息隨之流轉,那屬於“焦富”的、歷經風霜沉澱下的疏狂與堅毅迅速斂去,肌膚紋理、眉眼神采皆發生著微妙的變化,不過呼吸之間,便重新化作了藍田縣尉“柳毅”那副溫文儒雅、帶著幾分書卷氣的模樣。
他低頭整理了一下因駕雲而略顯褶皺的青色布衫,確認並無破綻,這纔信步朝著穀外不遠處那座看起來屋舍連綿、人氣鼎沸的繁華城池走去。
及至走近那高大的城門,抬頭望見門洞上方高懸的石刻匾額,龍飛鳳舞的“杭州”二字映入眼簾,柳毅方纔知曉,自己隨意降下的這處,竟是素有“人間天堂”之稱的東南形勝之地。但見城牆高聳,以巨磚壘就,飽經風霜卻依舊堅固;城門處車馬粼粼,挑擔的貨郎、騎驢的士子、乘轎的女眷、行色的商旅,各色人等絡繹不絕,摩肩接踵,一派富庶安寧、生機勃勃的景象,與北方邊境的肅殺、京畿之地的緊張氛圍大不相同。
暖風自西湖方向習習吹來,帶著水汽特有的濕潤清甜,與沿岸花草的馥鬱清香混雜在一起,撲麵而來,端的是一派溫柔富貴之鄉的獨特氣韻,足以在某種程度上撫慰遊子飄零的愁腸。
守城的兵丁見他氣度從容,步履沉穩,目光清明,不似尋常百姓,便上前盤問。柳毅神色不變,從容自懷中取出吏部頒發的官憑與藍田縣衙開具的路引,坦然遞上。
那為首的隊正驗看文書,見其上朱印鮮明,寫明是京兆府藍田縣縣尉,秩雖不高,卻是正經的朝廷命官,且是京畿要地的屬官,不敢有絲毫怠慢,臉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連忙抱拳行禮,客客氣氣地側身讓開道路,口中連稱“大人請”,將他恭迎入了城中。
進的城來,喧囂聲浪更是撲麵而來。但見市井繁華,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綢緞莊、藥材鋪、茶樓、客棧、當鋪、銀樓……鱗次櫛比。小販們高聲吆喝,兜售著時鮮瓜果、精巧玩意;茶樓裡傳出叮咚的琵琶聲與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語調;孩童在街角追逐嬉笑,婦人倚門閑話家常,構成一幅鮮活生動的市井畫卷。
遠處,西湖的瀲灧水光透過街巷的間隙隱約可見,幾艘精緻的畫舫在湖心緩緩遊弋,更遠處的青山如黛,水墨般淡淡渲染在天際,勾勒出這“淡妝濃抹總相宜”的底色。柳毅此刻卻無心細賞這聞名天下的景緻,他隻想尋個相對清凈的角落,將自己埋入酒香之中,讓那醇厚的液體將心頭那點莫名的滯澀與空落慢慢浸泡、化開。
他沿著青石板鋪就的熱鬧街市信步走了一段,目光掠過兩旁喧囂的店鋪,最終落在前方一座臨湖而建的三層樓閣上。樓宇飛簷翹角,造型雅緻,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高懸,上書“望湖樓”三字,筆力遒勁。樓內隱約傳來食客的談笑聲與杯盤輕碰之音,位置既得湖光之勝,又不至於過分嘈雜,正合他意。於是便舉步走了進去。
跑堂的小二見多識廣,見他氣度不凡,不敢怠慢,熱情地將他引至二樓一個臨窗的雅座。此處視野極佳,推開雕花木窗,窗外正對著一池碧波,幾株垂柳依依,柔軟的枝條幾乎要拂到窗沿上來,遠處湖光山色盡收眼底,景緻宜人。柳毅吩咐小二:“揀你們拿手的好酒好菜,隻管上來。”小二應聲而去。
不多時,酒菜齊備。雖非山珍海味,卻也烹製得十分精緻可口,一尾清蒸西湖醋魚,一碟龍井蝦仁,一碗筍乾老鴨煲,幾樣時鮮蔬果,色香味俱佳。尤其是那壇據說是窖藏了十年的紹興花雕,泥封甫一拍開,一股濃鬱醇厚、帶著獨特糯米甜香的酒氣便撲鼻而來,令人未飲先醉。小二殷勤地為他斟滿一杯,那酒液呈琥珀之色,澄澈透亮。
柳毅揮手讓小二自去忙,無需在旁伺候。他自斟自飲,先是小抿一口,感受那酒液在舌尖流轉,初時溫潤甘醇,繼而一股暖意順著喉管滑入腹中,隨即如同點燃的炭火般,暖洋洋地散向四肢百骸,驅散了連日來奔波積聚的些許疲憊與寒意。
他望著窗外西湖上悠然來往的點點畫舫、如煙似霧的裊娜垂柳,耳畔是隱約傳來的縹緲笙歌,眼中是水天一色的瀲灧晴光,心中那點因南海之行而起的鬱結與紛亂,似乎也隨著這江南特有的溫軟暖風與杯中不斷升騰的酒意,被暫且擱置、稍稍化開了一些。他不再去多想萬聖的選擇,女兒的眼神,隻是專註於眼前的酒與景,一杯接一杯,漸漸喝得入了巷,暫時將那剪不斷、理還亂的心事拋在了九霄雲外。
正微醺間,神思有些放空,目光迷離地落在窗外水天相接之處,彷彿要與那一片空濛融為一體。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不同於酒樓小二利落的步伐,也不同於尋常食客的閑散。柳毅並未在意,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獨酌。卻聽那腳步聲在他附近停下,一個略帶驚喜、清越柔婉,又似乎努力壓抑著某種激動情緒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試探與不確定:
“柳……柳師兄?不意竟在此處遇見。”
這聲“柳師兄”叫得有些生澀,似乎稱呼者本人也對此稱謂並不十分習慣。柳毅聞聲,略帶詫異地從窗外收回目光,抬首望去,隻見桌前已然站著兩位女子。
當先一人,身著一襲素白衣裙,料子普通,卻剪裁得體,更襯得她身姿婀娜,膚光勝雪。她未施粉黛,烏髮如雲,僅用一根白玉簪子鬆鬆綰住,幾縷青絲垂落頰邊,平添幾分風致。容貌清麗絕俗,眉如遠山,目似秋水,氣質溫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仙靈之氣與天然疏離,正是白素貞。她此刻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訝異,宛若靜水微瀾,唇角含著一絲故人重逢的淺淡笑意,眼神清澈如水,正望著他。
而在白素貞身側,稍後半步,還站著另一位女子。這女子穿著一身與水色相近的碧綠衣裙,衣衫式樣更為俏麗些,勾勒出窈窕玲瓏的身段。她雲鬢梳理得一絲不苟,簪著幾朵小小的珠花,耳垂下墜著同色的碧玉墜子。看麵容,亦是柳眉杏眼,瓊鼻櫻唇,肌膚白皙,算得上是個標緻的美人。
柳毅神識微動,幾乎無需刻意探查,那熟悉的本源氣息——屬於青城山下那條投機改姓、殷勤侍奉、後又被他隨手點撥過幾句的雄蛇妖柳青的獨特印記——便已清晰無比。隻是此刻,這柳青不知用了何種方法,或是修行有所精進,竟是化作了一副完完全全的女兒形貌,雲鬢翠翹,環佩微響,低眉順眼地站在白素貞身後,儼然一副閨閣中溫婉伴當的模樣。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