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聖公主那小心翼翼、將選擇權全然交付的話語,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焦富心中漾開圈圈漣漪。他凝視著眼前這曾與他共歷風雨、如今卻眉宇間染盡風霜與倦怠的綠裳女子,再看向她身旁那雖血脈相連卻疏離如陌生人的女兒,心中那份因被隱瞞、被“感激觀音”而升起的些許芥蒂,竟奇異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雜著愧疚與瞭然的平靜。
他明白,萬聖並非不願隨他,而是累了,倦了。數百年的分離,獨自撫養女兒的艱辛,以及對平靜生活的渴望,早已磨平了她昔日碧波潭公主的稜角與野心。這佛庵清寂,雖苦,於她而言,或許正是亂世中難得的安寧港灣。而他,身負舊孽,前途未卜,藍田縣尉的身份也不過是暫棲之所,未來如何,連他自己亦看不清。強行將她們母女捲入自己仍未明朗的軌跡,或許並非仁慈。
更有一層深藏的顧慮縈繞心頭——此地畢竟是南海之濱,臨近觀音菩薩的道場。他雖隱匿氣息,但方纔情緒激蕩,難保沒有一絲妖王本源氣息泄露。觀音神通廣大,慧眼遍觀三界,若感知到他的存在,知曉這攪動風雲的“覆海大聖”脫困並尋至此地,後續是福是禍,實難預料。他不敢,也不能在此久留,為她們母女招致可能的麻煩。
想到這裏,焦富心中竟生出一種如釋重負之感。不必勉強,不必解釋,就這樣,知道她們安好,知道有一處地方可以容身,便已足夠。
他目光溫和地看向萬聖,聲音低沉卻清晰:“此地甚好,清靜安然,利於修行,也利於囡囡成長。你……便安心在此住下吧。”他沒有說“我日後常來看你們”之類不確定的承諾,隻是給予了認可的答覆。
萬聖公主聞言,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感激與複雜的釋然,低聲道:“謝大王體諒。”
焦富又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女兒靜慧。小姑娘依偎在母親身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顯然還未從這突如其來的“父親”衝擊中完全回神。看著她這般模樣,焦富心中那份遲來的父愛夾雜著巨大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湧上,幾乎將他淹沒。他幾乎缺席了她的整個童年,未曾給予半分陪伴與教導,如今驟然出現,又能給她什麼呢?
他沉吟片刻,自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條手串,由十八顆渾圓瑩潤的菩提子串成,顆顆大小一致,色澤沉靜,呈淡淡的黃褐色,表麵光滑,隱有寶光內蘊,看似樸素,卻透著一股不凡的韻味。
“此物,”焦富將手串托在掌心,遞到靜慧麵前,語氣帶著一種難得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溫和,“是為父昔年在青城山深處,偶遇一株千年菩提古樹,取其落子,親手打磨而成。雖非什麼驚天動地的靈寶,但經年為父以自身元氣洗鍊溫養,倒也生出幾分妙用。佩戴於身,可寧心靜氣,抵禦尋常邪祟侵擾,於你修行,或有些許助益。”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那雙終於抬起、帶著好奇與一絲怯意望向手串的清澈眼眸,心中酸澀更甚,聲音愈發低沉:“囡囡長大了,出落得……很好。為父卻不能時常陪伴於身邊,心中有愧。這串菩提子,聊表為父的一點心意,望你……莫要嫌棄。”
靜慧看著那串遞到眼前的菩提手串,又抬頭看了看母親,眼中帶著詢問。萬聖公主對她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柔和,示意她可以收下。靜慧這才伸出白皙纖細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從焦富那寬大的掌心中取過手串。那菩提子觸手溫潤,竟隱隱有一絲暖意,彷彿帶著眼前這陌生父親身上的溫度。
“多謝……父親。”她低聲說道,聲音細若蚊蚋,依著母親的教導行了一禮,禮節周全,卻依舊透著揮之不去的生疏與客氣。
這一聲禮節性的“多謝”和那疏離的態度,像一根細微的刺,輕輕紮在焦富心上,讓他心中愈發不得勁。他期盼的,或許不僅僅是這客氣的感謝,更是一份源自血脈的親昵,但那顯然非一日之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不再多言,起身道:“此間事已了,我……便告辭了。”
萬聖公主也隨之起身,輕聲道:“大王……保重。”
靜慧也跟著母親站了起來,小手緊緊攥著那串菩提子,默默地看著他。
焦富最後深深看了她們母女一眼,似要將這身影刻入心底,隨即毅然轉身,大步走出了這間小小的“聽潮庵”。門外,潮聲依舊,海風拂麵,吹動他青衫獵獵。他沒有回頭,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遁光,瞬息間消失在南海那無垠的蔚藍與天際線之間。
庵內,萬聖公主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佇立,直到女兒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才恍然回神,眼中有一絲水光飛快閃過,隨即又被深深的平靜所取代。她低頭,看著女兒手中那串光華內斂的菩提手串,輕輕嘆了口氣,將其為靜慧戴在腕上。手串大小竟正合適,貼著肌膚,傳來陣陣令人心安的溫潤氣息。
而遠去的焦富,立於雲頭,回望那已縮成一個小點的潮音崖,心中空落落的,卻又彷彿卸下了一副重擔。紅塵牽絆,父女緣分,或許便如這南海雲水,聚散無常,強求不得。唯願那串日日受他元氣滋養的菩提子,能代替他,護佑那與他血脈相連的幼龍,在這紛擾世間,得一隅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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