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湘子離去後數日,藍田縣衙後院,秋意漸深。幾株老菊在牆角開得正盛,柳毅獨坐石凳之上,麵前一壺清茶已微涼,他正望著天邊舒捲的流雲出神。
正神遊物外之際,忽聞前衙略有響動,片刻後,一名衙役引著風塵僕僕的驛卒前來,呈上一封書信,言是長安柳元員外送來的家書。
柳毅道了聲辛苦,接過那封以厚實桑皮紙封緘的信。拆開火漆,展開信箋,信的前半部分,皆是殷切問候之語,詢問“族叔”在藍田水土是否服帖,衙署公務是否繁冗,飲食起居可需添置何物,絮絮叨叨,卻透著真心實意的關切。
然而,信至中段,筆調悄然一轉:“……然侄兒每每思及,叔父已登科甲,身膺朝廷命官,正是建功立業、光耀門楣之時。唯見叔父身邊,至今無人主持中饋,噓寒問暖,夙夜操持,侄兒心中實是難安。
近日於長安城中,多方探聽得幾家淑女,或為詩禮傳家之閨秀,品性溫良;或為清流官宦之千金,知書達理;亦有家資豐厚、性情柔順的良家女子……皆堪稱叔父良配。
若叔父不棄,侄兒便著手安排,懇請叔父撥冗回長安一見,或可成就一段良緣,使我柳家枝葉繁茂,亦全侄兒一片孝心……”
讀至此處,柳毅先是一怔,隨即不由得搖頭莞爾。這柳元,竟將凡俗間“成家立業”的念頭動到了他的頭上。
思緒及此,敖寸心那倔強而悲慼的眼神,與萬聖公主臨別時那似有千言萬語卻終化作沉默的複雜神情,交替在他腦海中浮現。尤其是萬聖,聽聞在自己被鎮壓於東海海眼之後,她便飄然遠去,最終在南海之濱擇一清凈寺廟,帶髮修行……“南海……”他心中默唸這兩個字,一股難以言喻的悵惘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牽掛悄然瀰漫開來。終究,是自己對不住她們。
沉吟良久,柳毅起身回到書房。鋪開宣紙,研墨潤筆。他略一思忖,便落筆回信。先是對柳元的關懷錶示感謝,對其經營家業的辛勞予以勉勵,隨後筆鋒一轉,淡然寫道:“……賢侄美意,吾心領之。然吾早年遊歷四方時,已於江湖之中聘有妻室,雖因故離散,然名分猶在,豈可停妻再娶?此事不必再提,賢侄專心經營家業即可。”
他將信仔細封好,交予驛卒,叮囑其速送回長安。
打發走驛卒,柳毅信步走回院中。夕陽西下,將天邊雲彩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如同記憶中某個絢爛而又危險的時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南方,彷彿要穿透千山萬水,直達那片浩瀚無垠的蔚藍之域——南海。
萬聖她……在南海修行,過的還好嗎?自己脫困後,因種種緣由未曾去尋她,如今被柳元這封提親的信偶然觸動,那份被刻意壓抑的探尋之念,竟如藤蔓般迅速滋生纏繞,再也難以按捺。
“罷了。”柳毅輕輕吐出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藍田公務,有周縣丞這等積年老吏在,按部就班,出不了大紕漏。左右近期無甚要緊之事,便去南海一行,尋訪故蹤,看看她如今境況,也算……了一樁心事。”
翌日清晨,柳毅整肅衣冠,前往二堂求見知縣鄭守謙。
“哦?柳縣尉欲告假半月?”鄭知縣放下手中的公文,抬起眼,麵露些許訝異與沉吟。他對這位新任縣尉是既倚重又有些捉摸不透,倚重其能鎮住場麵、處置詭案,捉摸不透其似乎對許多庶務並不上心。
“可是家中有所變故,需得返鄉料理?”他試探著問道,心中盤算著若柳毅離任稍久,縣中治安需得如何安排。
柳毅拱手,神色坦然,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懇切:“有勞明府動問。並非家中之事。隻是下官早年一位故人,居於漢中,近日聽聞其染恙,心中掛念,欲前往探視一番。衙中刑名、緝捕、巡防諸般事務,章程俱在,周縣丞熟知律例,經驗老道,暫代旬日,想無疏漏。下官快去快回,定不敢耽誤公務。”
鄭知縣撚須聽著,見他說得在情在理,神情懇切,又想到他之前處理灞水河伯案確實得力,為自己掙了不少官聲,如今請個假去探訪生病的朋友,若是不準,反倒顯得不近人情。
他沉吟片刻,終於點頭:“原來如此。柳縣尉重情重義,本官豈有不準之理?隻是藍田治安,關乎考成,還望柳縣尉早去早回,勿使本官懸望。”
“謹遵明府之命。下官料理妥當,即刻動身。”柳毅躬身施禮。
告假順利,柳毅回到廨署,隻喚來柳福、柳安,簡單吩咐道:“我需外出訪友,大約旬日便回。你二人看好衙署門戶,一應事務,暫由周縣丞處置。”
“是,老爺。”兩名僕人恭敬應下。
是夜,月華如水,清輝漫灑,將藍田縣城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柳毅悄然出了衙署,身形幾個起落,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裡,不多時,已來到城外一座人跡罕至的孤峰之巔。
四野無聲,唯聞山風過隙,帶來遠山草木的清新氣息,間或夾雜著一兩聲夜梟的啼鳴。他立於絕頂,仰望蒼穹,星子疏朗,銀河黯淡。他深吸一口凜冽的山間靈氣,體內沉寂的真元開始緩緩蘇醒、流轉,周身隱隱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淡薄清輝,與天上月華隱隱呼應。
隨即,他足下輕輕一頓,不見如何作勢,一朵無形之氣自然凝聚,化作一團略顯稀薄卻足夠承載的祥雲,自他足下生成,托著他修長的青色身影,穩穩地、無聲無息地冉冉升空。初時緩慢,彷彿一片羽毛飄浮,待升至足夠高度,脫離了下界山巒的牽扯,他心念微動,體內真元加速運轉。
霎時間,那朵祥雲彷彿被注入了無窮動力,驟然加速,如一顆逆射的流星,倏忽間便破開籠罩在山巔的薄霧與雲層,直上更高遠的青冥。耳邊風聲頓時尖銳起來,化作持續的呼嘯,腳下巍峨的秦嶺山脈迅速縮小,化作蜿蜒曲折的墨綠色線條,遠處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早已微茫如螢,旋即被層層雲霧徹底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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