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白素貞走近，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老梅樹下，看清坐在黎山老母對麵的那道熟悉的青衫背影時，她輕盈的腳步猛地一頓，手中的碧玉托盤微微一顫，盤中仙果靈光搖曳，險些滾落。
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美眸瞬間睜大，絕美的臉龐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紅唇微張，一個熟悉的稱呼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又被她極強的定力硬生生壓下，隻是那瞬間紊亂的氣息，卻泄露了她內心的滔天巨浪。
她迅速穩住心神，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快步上前，將玉盤恭敬地奉至黎山老母身旁的石案上，垂首斂目，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卻依舊帶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微顫：“師……師尊，弟子採摘了些新熟的‘玉髓芝’，特來奉上。”
然而，她那不時悄然瞟向柳毅的眼角餘光，卻充滿了無盡的疑惑、驚訝，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細細品察的、在他鄉意外邂逅故知的微妙喜悅與慌亂。
原來，自柳毅悄然離開青城山後，白素貞在那小院中悵然若失地盤桓了幾日，與那同樣失落的敖婉清之間，那無形的爭鬥也因主角的缺席而變得索然無味。她心緒煩亂，自覺在青城山修行難有進益，加之心中對柳毅的離去始終難以釋懷，便索性收拾心情，回到了這驪山秘境，一來是侍奉師尊，二來也是想在這清靜之地平復心緒，潛心問道。卻不料，今日奉師命前來伺候茶果，竟會在此地見到那個讓她心緒難平的身影。
黎山老母微微頷首，目光在白素貞與柳毅之間輕輕一轉，語氣平和地向柳毅介紹道：“這是小徒白素貞，心地純善，資質尚可，隨我在這山中修行，算是個記名弟子。”她言語間，對白素貞頗為嘉許。
隨即，黎山老母又轉向白素貞，正準備開口介紹柳毅，話到嘴邊卻微微一頓。她心念電轉，想到柳毅（焦富）如今身份特殊，乃是自海眼鎮壓中脫身，雖機緣巧合，但終究不宜大肆聲張，其“潛逃”之身若被外界知曉，恐生事端。略一沉吟，她便改了說辭，語氣尋常地吩咐道：“素貞，這位先生，你便喚他一聲師兄即可。”她並未點明柳毅具體師承，隻以“師兄”稱之，既全了禮數，又模糊了其來歷，保全其隱秘。
白素貞聞聽此言，心中更是訝異非常。她原本以為柳毅隻是與師尊有些故舊淵源，卻萬萬沒想到，師尊竟讓自己以“師兄”相稱！這豈非意味著，這位柳先生與師尊這一脈淵源極深，甚至可算是同門？她按下心中翻騰的疑問，依著師禮，對著柳毅再次斂衽一拜，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難以完全平復的波瀾，卻比方纔鎮定了許多：“素貞見過師兄。”
然而，行完禮後，她微微抬眸，目光飛快地掃過柳毅那平靜無波的臉龐，忍不住輕聲補充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複雜難言的情緒：“未曾想……竟在此地重逢師兄。青城山一別，師兄……別來無恙？”這話一出，便是明確告知黎山老母，她與這位“師兄”並非初識。
柳毅心中暗嘆，知道此事無法再完全遮掩，隻得從容還禮，語氣溫和依舊，卻也不失分寸：“白師妹有禮。青城山下與師妹探討醫理，獲益良多，柳某亦感念於心。一切安好，勞師妹掛念。”他既承認了相識，又將過往定性為“探討醫理”，輕描淡寫，不著痕跡。
端坐於蒲團之上的黎山老母，在聽到白素貞那句“青城山一別”時，持著玉拂塵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她那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她這位徒弟的性子，她自是瞭解的，絕非輕易與人攀談結交之輩，更遑論如此明顯地流露出舊識之情。而且，她竟與柳毅在青城山便已相識？
心念微動間，黎山老母已然闔上雙目，右手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之中悄然掐動，默默推演起來。到了她這等境界，雖不敢說盡窺天機，但對於與自身親近之人的重大因果牽連，尤其是涉及姻緣這等關乎命數的大事，自有其玄妙的感應。
這一推算之下，黎山老母那古井無波的心境，也不由得泛起了些許微瀾。她清晰地“看”到，原本隱隱纏繞在愛徒白素貞命魂之上的那一縷紅塵姻緣線，其指向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偏移！那原本該繫於一個模糊的、帶著幾分文弱書生氣息的凡人身影之上的線頭，此刻竟飄飄搖搖，隱隱與眼前這位劫後重生的師侄牽連在了一起！
“這……”黎山老母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再次掃過垂首侍立、耳根微紅的白素貞，又看了一眼風姿清雅、神色平靜的柳毅，心中不由得感到幾分意外與……棘手。
她早已知曉白素貞命中有一段塵緣待了，此乃其修行路上必經之劫，亦是成就其功果的契機之一。她本已默察天機，為其選定應劫之人，隻待時機一到，便可順勢而為，既可全了徒弟的因果，亦可藉此磨礪其道心。可如今，這命定的軌跡，竟因柳毅的意外出現而被攪動了！
柳毅的身份何其特殊？他是曾經稱王作祖的覆海大聖，其身負的因果遠比一個尋常凡人書生要複雜深沉得多。若是由他捲入白素貞的這場情劫，其中變數，恐怕連她也難以完全預料。這已不僅僅是尋常的凡妖之戀，更牽扯到了上古道統、天庭舊案以及柳毅自身未了的巨大因果。
黎山老母心中暗嘆一聲：“天數演變，竟至於斯？莫非這便是龜靈師妹一脈氣運流轉，所帶來的意外變數？”她看著眼前這對站在一起的年輕人，一個清麗絕俗，心思單純；一個沉穩內斂，身負隱秘。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人，卻因青城山下的一段交集，以及自己這驪山秘境中的意外重逢，使得那既定的命軌悄然轉向。
她並未當場點破，隻是將那縷憂思隱於心底，麵上依舊是一片慈和寧靜，對白素貞溫言道：“既是舊識，便是緣法。素貞，為你柳師兄看茶吧。”
白素貞輕聲應下，取過早已備好的玉壺與靈泉，素手纖纖，開始嫻熟地烹煮那名為“雲霧靈針”的仙茶。水汽氤氳，茶香四溢，卻似乎也瀰漫開一種更為微妙難言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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