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覺扮演得天衣無縫，卻不知那刻意壓低的嗓音，在柳毅聽來如同雛鳳學鷹鳴，破綻百出。柳毅心中暗笑，麵上卻愈發恭敬：“壯士教訓的是，是柳某疏忽了。敢問壯士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龍女三娘早已備好說辭，流暢答道：“在下龍三，乃西域行商，販賣些香料胡錦，欲往長安而去。途經此地，遇此大雨，亦來廟中躲避，恰逢其會。”她心中微甜，“龍三”這化名，既隱了姓氏，又存了本名一字，算是她一點小小的心思。
“原來是龍壯士。”柳毅從善如流，彷彿全然未覺任何異常，“柳毅亦是遊學至此，能在此風雨之夜與壯士相逢，亦是緣分。”他目光掃過龍三那身明顯不合身、甚至有些地方被雨水打濕後略顯狼狽的胡服。
兩人便在破廟中尋了些乾燥的柴火，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火光跳躍，映照著兩張心思各異的臉龐。
柳毅拿出乾糧，分與龍三。龍三猶豫一下，接過道謝，小口吃著，動作間仍不自覺帶著龍宮公主的優雅儀態，與那身胡服裝扮格格不入。柳毅隻作不見，自顧自說著些沿途見聞，風土人情，言辭風趣，學識淵博，聽得龍三美目流轉，時而驚嘆，時而莞爾，幾乎忘了要維持“粗豪胡商”的人設。
“柳先生見識廣博，令人佩服。”龍三由衷贊道，聲音不自覺地恢復了原本的清越，隨即意識到失言，連忙又刻意壓低，“咳咳，俺是說，先生懂得真多！”
柳毅心中莞爾，麵上卻露出些許“疑惑”：“龍壯士的聲音……似乎與方纔有些不同？”
龍三心頭一緊，忙道：“啊，許是……許是方纔呼喝那妖孽，嗓子有些嘶啞了。”心中暗自慶幸，幸好他未起疑心。
柳毅“恍然”點頭，體貼地不再追問，轉而道：“這雨勢頗大，看來一時半刻停不了。今夜恐怕要與壯士在這破廟中將就一宿了。”
龍三聞言，臉頰微熱。她雖化身男裝，但終究是女兒身，要與一男子同處一室過夜，不免有些羞赧與緊張。但她又捨不得就此離開，隻得強自鎮定道：“無妨，江湖兒女，不拘小節。”說著，還故意豪邁地拍了拍腰間的彎刀，以示自己“經驗豐富”。
柳毅看著她那故作鎮定的模樣，心中好笑。
於是，兩人便在這風雨飄搖的古廟中，隔火對坐。柳毅繼續扮演他的博學書生，龍三則努力維持著她的“西域豪商”形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大多數時候，是柳毅在說，龍三在聽，偶爾插上兩句不倫不類的“江湖見解”，惹得柳毅內心莞爾不已。
夜深，雨未停。柳毅靠牆假寐，神識卻清晰感知到對麵龍三那紊亂的氣息和偶爾偷瞄過來的目光。他心中暗嘆，這戲，怕是還要演上一陣子。不過，有這麼一位“龍壯士”同行，接下來的西行之路，想必不會無聊了。
而龍女三娘，看著火光映照下柳毅“熟睡”的側臉，心跳如鼓。她不知自己的偽裝早已被看穿，隻覺得自己成功接近了目標，心中既有竊喜，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與心上人“患難與共”的甜蜜與羞澀。
次日清晨，雨歇雲散，山間空氣清新如洗。柳毅與“龍三壯士”一同離開了那間破舊山神廟，結伴西行。
龍三牽著一匹駱駝，努力邁著自以為豪邁的步伐，與柳毅並肩而行。柳毅依舊是一襲青衫，揹著書囊，步履從容，隻是眼角餘光不時掃過身邊這位別彆扭扭的“同行者”，心中笑意難抑。
“柳先生，我們這是要往何處去？”龍三學著江湖口氣問道，手中還裝模作樣地拽了拽駱駝。
柳毅心中早有計較，麵上卻故作沉吟：“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柳某欲往蜀中一行，聽聞那裏山水奇絕，人文薈萃，正可遊歷一番。不知龍壯士意下如何？”他刻意選了與龍三自稱欲往的“長安”略有偏差的方向，想看看她如何應對。
龍三果然毫不猶豫，拍著胸脯道：“巧了！俺那批貨……正要從蜀中轉運！同路，正好同路！”心中卻暗自慶幸，幸好不是直接去長安，不然她這“香料胡錦”的謊還真不好圓。
柳毅“恍然”點頭：“如此甚好，路上有龍壯士這等豪傑相伴，柳某心安矣。”
於是，兩人一駱駝，便踏上了前往蜀中的路途。龍三為了維持人設，可謂是絞盡腦汁。她時而在柳毅討論詩詞歌賦時，硬插幾句驢唇不對馬嘴的“西域商諺”；時而在柳毅感嘆民生多艱時，故作深沉地評論幾句“俺走南闖北，見得多了”；甚至有一次，柳毅指著路邊一株蘭花讚歎其清雅，龍三卻介麵道：“此物若運到西域，或許能賣個好價錢！”惹得柳毅幾乎要綳不住臉上的肅穆。
最讓柳毅忍俊不禁的是用飯之時。龍三身為龍族，本可不食人間煙火，但為了不露餡，隻得陪著柳毅吃那些乾糧粗食。她哪裏受過這種苦，每次都是小口小口、極其艱難地吞嚥，還要努力做出“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豪邁姿態，那糾結的小表情，看得柳毅好笑。
傍晚時分，兩人尋了處靠近官道的客棧投宿。龍三這次學乖了，搶先一步對掌櫃道：“兩間上房！”她可不敢再與柳毅同處一室了，昨夜在破廟那是不得已，如今既有客棧，自然要分開。
柳毅從善如流，由她安排。隻是用晚飯時，龍三看著滿桌算不上精緻的菜肴，又看了看柳毅，忽然想起什麼，起身道：“先生稍候，俺去去就來。”不多時，她竟不知從何處弄來一小壺明顯不是凡間應有的、散發著淡淡靈氣的果釀，給柳毅斟上一杯，“先生嘗嘗這個，西域帶來的，解解乏。”
柳毅看著杯中那氤氳著靈氣的玉液，又看看龍三那帶著些許期待和掩飾不住心事的眼神，心中瞭然。他舉杯輕啜一口，贊道：“果然好酒！龍壯士破費了。”
龍三見他喜歡，頓時眉開眼笑，彷彿比自己喝了瓊漿玉液還要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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