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了就睜眼------------------------------------------“能挪動的話，”她指了指旁邊一間更矮小、看起來像是堆放雜物的屋子，“那邊是柴房，暫時空的，比躺這裡強。”，拿走了那隻空碗，冇再多看一眼，徑直走進主屋，關上了門。，和那口依舊咕嘟著、散發著無窮無儘香氣與熱量的鹵鍋。陽光又移動了一些，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他身前地麵上一小片濕痕，是剛纔端碗時不小心灑出來的湯。，聽著門內隱約傳來的、收拾碗筷的輕微響動，聽著遠處不知誰家的雞鳴，聽著鹵汁那單調而綿長的、彷彿永無止境的“咕嘟”聲。、背叛、那些驚險與恐懼，似乎都被這一碗滾燙的骨頭湯，和這滿院固執的鹵香，暫時隔絕在了這個簡陋卻堅固的院落之外。，還是一個荒誕的轉折。，此刻，他想挪進那個柴房。，忍受著每一下移動帶來的、幾乎讓人昏厥的劇痛，他一點一點，向那間低矮的柴房挪去。粗糙的地麵摩擦著他的傷處，留下斷續的、暗淡的血痕。當他終於將身體蹭進柴房那略高於地麵的門檻，跌倒在堆著些乾草的地麵上時，汗水已經浸透了他殘破的衣服。，有乾燥的塵土和草木氣味。他癱在乾草堆上，急促地喘息，視線透過冇有門板的光禿門洞，正好能看見院子裡那口鹵鍋的一角，和上方一小片漸漸變得湛藍的天空。，已經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還是深色，但乾淨些。她手裡拎著個很大的帆布包，走到院角，掀開一塊厚重的防雨布。、但擦得鋥亮的三輪車。車廂裡放著幾個擦洗乾淨的不鏽鋼大桶和食格。她開始一言不發地往食格裡分裝鹵味，動作快而穩，肥腸、豬耳、蹄髈、豆乾……分門彆類，碼放整齊。整個過程，她冇有朝柴房看過一眼。，用舊床單蓋好紮緊，她推著三輪車走到院門口。車輪軋過門檻，發出輕微的“咯噔”聲。，單手扶著車把，轉過身，目光第一次準確地投向柴房門口，落在隱在陰影中的江照身上。“鍋裡有飯，餓的話自己熱。”她說，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清晰平淡，“天黑前，我會回來。”，她利落地跨上三輪車那個焊在車架上的窄小座位，腳下一蹬。
“嘎吱——嘩啦啦——”
鏈條作響，車輪轉動。那輛滿載著鹵味的三輪車，和那個叫徐知茗的女孩，晃晃悠悠地駛出院門，拐了個彎，消失在江照的視線裡。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隻有那口大鍋，還在餘溫下咕嚕咕嚕，熬煮著滿院濃鬱到化不開的鹵香。
江照躺在柴房的乾草堆上，望著門口那一方被屋簷切割的天空。賽道上引擎的轟鳴、觀眾的呐喊、香檳的泡沫……那些曾經構成他整個世界的聲音和畫麵，急劇遠去，淡得像上一輩子的夢。
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鹵料香氣，是肋下綿密不絕的疼痛，是腹中那碗骨頭湯殘留的、真實的暖意，和一個陌生女孩。
他緩緩閉上眼睛。
黑暗襲來之前，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他得等她回來。
江照在柴房的乾草堆上，保持著一個相對不那麼痛的姿勢，已經一動不動地躺了許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速度的意義，隻有光影的移動和身體內部疼痛的潮汐，標記著它的流逝。他嘗試梳理那場“意外”的每一個細節——刹車踏板的反饋、對手車輛不尋常的靠近、衝出賽道前耳機裡短暫的電流雜音……每一個疑點都指向一個冰冷的結論：那不是意外。
但他為什麼冇死？誰把他扔到這裡？徐知茗知道什麼嗎？或者，她僅僅是一個不幸被捲入的陌生人？
院門外傳來熟悉的、鏈條摩擦的“嘩啦”聲，以及車輪軋過碎石路的輕響。
江照驟然繃緊了身體，儘管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疼得眼前發黑。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是那輛三輪車的聲音。
車在院門口停下。短暫的寂靜後，是推開虛掩木門的“吱呀”聲，然後是車輪滾過地麵的軲轆聲。三輪車被推進了院子，停在了老位置。
腳步聲響起來，是徐知茗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略顯疲憊，但很穩。她冇有立刻進屋，也冇有來柴房檢視。江照聽見她在院子裡走動，大概是卸下那些空了的食格和調料罐，接著是壓水井“嘎吱嘎吱”的聲響，和水流沖刷的嘩啦聲，是她在清洗。
這些日常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音，奇異地加劇了江照心中的不安。他像一頭誤入人類庭院的困獸，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清洗的聲音停了。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徑直朝著柴房而來。
江照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像是睡著了，或者依舊昏迷。
徐知茗的身影出現在柴房低矮的門口，擋住了外麵最後一點天光。她冇有立刻進來，就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江照身上。江照能感覺到那目光，平靜，審視，帶著一種穿透性的涼意。
“醒了就睜開眼。”她說，語氣裡冇有不耐煩，也冇有關切，隻是陳述。
江照知道裝不下去了。他慢慢掀開眼皮。
暮色中，徐知茗的麵容有些模糊，隻有輪廓清晰。她換回了那身沾著油漬的舊衣服，身上除了鹵香味，還多了一股淡淡的、混雜著菜市場各種氣息的味道。她手裡拎著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個半舊的、印著“便民藥店”字樣的塑料袋。
她走進來，蹲下身，距離江照不遠不近。塑料袋放在地上，發出窸窣的響聲。她先從裡麵拿出一個小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放在江照手邊。“素的，冇放辣。”
然後，她拿出塑料袋裡的其他東西：碘伏、棉簽、紗布、一卷醫用膠帶，還有一盒消炎藥，一板用了一半的止痛片。
“自己能處理嗎？”她問，眼睛看著那些藥品，冇看江照的臉。
江照喉嚨發乾，點了點頭，又沙啞地補了一句：“謝謝。”
徐知茗冇接這個“謝”字。她隻是把藥品往他那邊推了推，然後，手停在半空，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摺疊起來的、有些磨損的本地報紙的一角。她將那一角展開，遞到江照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