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碗骨頭湯------------------------------------------。,而是失控的金屬摩擦地麵的瀕死嘶吼。有人對他的刹車動了手腳,就在他最熟悉的S彎。賽車不是撞上護欄,而是像被一雙無形的手猛力丟擲賽道,翻滾著墜入山崖下的黑暗。,又退去。再次恢複一絲意識時,他發現自己被塞在一個散發著土腥味和腐爛秸稈氣息的地方,身體隨著顛簸不斷撞擊著硬物。是汽車後備箱。他被運走了。,清醒,再昏迷。不知過了多久,行駛停止了。他聽到模糊的對話。“……就扔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傷成這樣,夜裡凍也凍死了。”“嘖,可惜了那張臉,以前在電視上多風光。”“風光頂屁用,誰讓他不知死活,碰了不該碰的。趕緊,丟遠點,彆臟了車。”,冷冽的、帶著泥土和牛糞味的空氣灌進來。他被粗暴地拖拽出來,像扔一袋垃圾,滾下路基旁的淺溝。碎石和枯枝硌著傷口,他悶哼一聲,徹底失去了意識。,也是因為一種氣味。,也不是汽油或焦糊味。而是一種濃鬱、複雜、帶著奇異生命力的香氣,油脂的豐腴,醬油的醇厚,以及幾十種香料在長時間燉煮後交融出的、讓人舌底生津的鹹鮮。,將他從冰冷死亡的邊緣硬生生拽了回來。。視線模糊,最先看清的是一雙沾著泥點、但洗得發白的帆布鞋,站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視線艱難上移,是深藍色的滌綸褲腿,圍著一條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圍裙,上麵濺著深褐色的醬汁。,是一張臉。不算頂漂亮,但很乾淨,麵板是被煙火氣熏染出的健康色澤。她的眼睛很亮,正微微蹙著眉,看著他,手裡還握著一把長柄的勺子。“你誰啊?”她的聲音帶著本地的口音,不溫柔,甚至有點衝,“怎麼躺我家灶房門口?”,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狹窄的屋簷下,身下是冰冷的石板,旁邊就是一口冒著騰騰熱氣、散發著致命香氣的大鐵鍋。鍋裡,深褐色的鹵汁翻滾著,露出油亮的豬蹄、肥腸和層層疊疊的豆乾。
這裡是……鹵肉作坊的門口?
他想動,但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尤其是左腿,傳來鑽心的疼。額頭上溫熱的液體流下來,糊住了眼角。
女孩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她蹲下身,用勺子柄不太客氣地撥了撥他染血的手臂。“撞車了?跟人打架了?”
江照說不出話,隻能艱難地搖了搖頭。
女孩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瞥了一眼遠處黑漆漆的的村路,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她站起身,走進屋裡。
江照的心沉了一下。他這個樣子,任誰都會覺得是大麻煩,避之不及吧。
但很快,女孩又出來了。這次,她手裡端著一個破了邊的粗瓷碗,碗裡是冒著熱氣的、淺褐色的液體。她把碗放在他旁邊的石板上,又回身從鍋裡撈出一塊最小的、帶著點肉的骨頭,吹了吹,也放在碗邊。
“早上煨的骨頭湯,冇放鹽,你先喝點。”她的語氣依舊冇什麼溫度,像在吩咐一件雜事,“能自己喝不?不能就躺著。”
說完,她不再看他,拿起灶台邊一根長長的木勺,探進那口大鍋,開始緩緩攪動。褐紅色的鹵汁被攪起漩渦,更深沉的香氣澎湃而出,幾乎有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江照的胸口。他看著那碗湯,乳白的湯麪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晶瑩的油膜。
求生欲,或者說是某種被這極致人間煙火催生出的、卑微的渴望,驅使著他用還能動的右手肘,極其緩慢地撐起上半身。每移動一寸,傷口都在尖叫。他終於夠到了那隻碗,碗壁滾燙,粗糙的釉麵摩擦著他冰冷的指尖。他低頭,湊近碗邊,小心地喝了一口。
燙。然後是純粹的、屬於食物本身的、溫潤的鮮。滾燙的液體滑過乾裂的喉嚨,落入空癟抽痛的胃袋,像一滴水落入龜裂的土地,瞬間就被吸收了,隻激起更洶湧的空洞和渴望。他幾乎是貪婪地,又喝了一大口,被燙得皺了下眉,卻停不下來。
徐知茗背對著他,依舊不緊不慢地攪動著鹵汁。她的背影單薄,但站得很穩,手臂隨著攪動的動作規律地起伏。晨光漸漸明亮,能看清她腦後束髮的皮筋是黑色的,很舊,有一小段已經失去了彈性。她身上有種與這清晨、與這鹵鍋、與這靜謐院落渾然一體的氣息,一種紮根於此的、沉默的穩固。
江照喝完了湯,額角滲出細密的汗,不知是疼的還是燙的。碗底沉著一點細碎的、燉得幾乎化開的肉渣,他用手指撚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咀嚼。一種真實的、活著的滋味,在口腔裡瀰漫開。
徐知茗這時停下了動作,將木勺架在鍋沿。她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目光落在他空了的碗上,又移到他依舊狼狽不堪、沾滿血汙塵土的臉上。
“徐知茗。”她忽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天氣,“知道的知,草頭名。這裡就我一個人。”
她冇問“你是誰”,也冇問“你怎麼會在這兒”。她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關於她自己,關於這個空間。然後,她的目光掃過他無法動彈的左腿,和身上那些明顯是撞擊摩擦造成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