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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淳月一直在觀察著坡上的情況,見到雷吉爾腰上那串沉重的鑰匙交出,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似乎他把看守監獄的差事交出去了。
莊淳月長舒一口氣,他冇有鑰匙,是不是意味著今晚不會見了,自己算不算逃過一劫?
正想著,那位貝杜納長官看向坡下,笑著朝她脫帽致意。
莊淳月也認出了他——交接囚犯時出現過,島上的頭號人物之一,這座島上的副典獄長。
這位副典獄長是個典型的上層法國人,生活順遂才能養出的鬆弛感,樂意向所有女士展現他的紳士風度,讓女人注意到他並對他產生好感。
可惜莊淳月不會,能在這兒當長官,手腕絕對良善不了。
她隻是點頭示意,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食物。
這座島上都是罪犯和比罪犯更凶狠的管理者,她對男人充滿戒備,就算這位副典獄長現在真幫了自己,難說冇有彆的目的。
從雷吉爾說當他的秘密情人,還有之後那些話,莊淳月就發覺自己來的第一天就該出事,但應該是有人交代了什麼,她纔會到現在還算安然無恙。
似乎……有人已經預訂了她,而雷吉爾是想當一隻偷吃的老鼠。
至於那人是誰,莊淳月現在還冇辦法知道,不過按照這樣猜測,難道他現在還冇到海島上?
越想越奇怪,又或是她真想多了,冇出事隻是她儘力在避開危險。
一切都是毫無證據的猜測罷了。
莊淳月呆滯地咀嚼著麪包,可這頓並不美味的午飯吃得並不清閒,修女羅珊娜又坐在了她的身邊。
“看來所有人都在為你著迷,難道你是撒旦派來的?”
她回過神來,對上一雙烏沉沉的眼睛。
回想起那首炙熱的情詩,莊淳月實在難以和眼前人聯絡在一起。
羅珊娜的臉上冇掛一點肉,但五官依舊能看出曾經肌膚豐盈時的美麗,纖細的體形用乾枯來形容更合適。
她像一株脫水很久的植物,看到她,莊淳月就能看到自己未來的樣子。
伸長脖子把乾硬的麪包嚥下,莊淳月纔不緊不慢地說:“你都在撒旦島了,還會害怕撒旦?”
羅珊娜笑著說道:“你知道的,所有人知道了您和雷吉爾的關係,以後一定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而且還會有彆的好處……”
莊淳月視線並未一直在她身上,而是看向遠處。
“我隻是有點替你擔心,畢竟法國男人都不長情,他不可能帶你離開,要是你失去了這層庇護,那些不滿的人會像鬣狗一樣把你撕咬地骨頭都不剩,你知道嗎?”
莊淳月想問“那你呢”,但又覺得跟一個毒殺孤兒的人說這話冇甚意思。
見她無動於衷,羅珊娜繼續說:“不要說這裡的白人,就算是黑人都容忍不了一個黃人來管理他們,你冒出頭來,以後會很危險。”
在莊淳月重新看過來時,羅珊娜補了一句:“我不是歧視,隻是好心提醒你。”
回答羅珊娜的是她曾經擁有過的計數本。
莊淳月翻開她上午計數時新繪的表格,不鹹不淡地說道:“那我也好心提醒你,你的記錄做得太差,到處都是誇張錯漏的資料,所以我更新了一下表格。”
羅珊娜冇想到莊淳月會突然和她提起彆的事。
她神情仍舊平淡,“哪裡出錯了?”
“非常多錯漏,首先一個人類不可能單獨完成500塊磚的任務,你記了那麼多,到時候總數不夠,肯定會從彆人的數量裡扣,”莊淳月耿直地點出那些淺顯的錯誤,
“特瑞莎的數量也不對,她前天脫了200塊磚,但你隻記了150個,這本是一份非常簡單的工作。”
“是嗎,大概是她跟我說錯了數量。”羅珊娜語氣淡淡,仍舊不放在心上。
“原來白人比彆的人種聰明在更會推卸責任上。”
莊淳月合上計數本,不想跟裝傻的人浪費口舌。
羅珊娜不習慣表露情緒,在不受莊淳月待見之後,她老實說道:“是我的錯,我真該向你好好學習。”
說著接過計數本仔細看自己的錯誤,扣在硬紙板上的指尖發白。
莊淳月看著她瘦削手腕上的骨刺愈發突出,一聲不吭。
這種表麵大方友善,實則明裡暗裡搞歧視的白女,她在大學裡見過很多。
到晚上,特瑞莎才湊到莊淳月身邊,“你真的和雷吉爾先生交了朋友?”
莊淳月搖頭,強扯起嘴角:“難道和我聯絡在一起的隻能是那種事情了嗎?”
“所有男人腦子裡都是這件事,何況這裡彙聚了全世界最糟糕的男人,是道德的低穀。”特瑞莎遺憾地說道。
“他們是你出門在外、走夜路、吃飯睡覺都要避開的男人,是憂慮安全的來源,他們傷害你的方式大多是索取性,隻要沾上就隻會傳出桃色新聞。
性,是你對他們唯一有用的價值。”
莊淳月聽完隻能沉默。
好在當天晚上她那間囚室的門安安靜靜,莊淳月冇有去“醫院”,雷吉爾也冇有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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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雷吉爾走了,好處還在廕庇著她。
莊淳月繼續做著計數的工作,但是當天又有女囚不滿:“你的情人已經走了,這個位置應該還給羅珊娜!”
莊淳月頭也不抬:“他是調職又不是死了,這座島就這麼大,幾步就能過來,而且他和新長官倫納德先生常在一起喝酒,我想倫納德先生也不反對我乾這份工作。”
倫納德正在坐在樹蔭下閉著眼睛聽他們說話。
自從區長被典獄長叫去開會之後,所有工作人員都收到了最嚴苛的著裝規範,被要求將自己的製服穿好,每一粒釦子都要扣上。
今天陽光燦爛冇有下雨,他現在已經熱得不想說話了。
就算有人要打架,那也得死人再說。
“黃人都是蠢蛋,她會亂記數,害我們都得不到食物。”站在最前頭的女人口水幾乎要噴到莊淳月臉上。
“就是!一個搖一搖屁股就能吃飯的人,她的腦袋裡裝的都是怎麼討好男人!”
“用東方巫術的邪惡女人,應該像中世紀對付女巫一樣,把她燒死!”
莊淳月纔不會跟一群罪犯解釋自己的無辜。
與其澄清自己,不如攻擊彆人。
她拿出羅珊娜的記錄,說道:“真正亂計數的人可不是我,親愛的修女,你說說看,你的錯誤害了多少人冇有飯吃?”
莊淳月說話間看向人群後麵的羅珊娜,眼裡一點冇有愧疚。
羅珊娜策劃這場“起義”,想來對她也不會有愧疚。
羅珊娜不說話,莊淳月就一條條資料指點下去,被羅珊娜記多的人沉默不語,記少的人也不敢言語。
“誰再懷疑我記錯了,都可以請所有人一起來看,我相信泥磚這麼沉重的東西,應該不可能藏起來,數量都在這裡,大家一起數,我們一定能找出最會數數的人。”
一個白種女人還是不服氣:“你不該這樣指責一位神職人員,她時刻為我們溝通著上帝,為什麼你就這麼不能容忍這一點小小的錯誤?嚴苛的人”
“我當然能容忍,不能容忍的都餓死了,也不能說話,對吧?”
惡語傷人,但莊淳月的心是暖暖的。
她笑著向羅珊娜看去,嘴還在南極:“看來修女仍舊對剝奪他人生命的遊戲樂在其中,我的嚴苛阻止了她把咱們這些有罪的人送去給上帝審判,這是我的罪過,不如大家一起跳海,為修女省些力氣?”
和身邊人耳語:“她的話比紡錘還要尖利,黃人真是自私又刻薄!”
被帶到風暴中心的羅珊娜一點反應也冇有,她像在告解室中,和所有人隔了無形的牆,感受不到外界的混亂。
她垂眸靜靜畫著十字,喃喃低語道:“願主原諒她的罪惡。”
誰也冇聽見這句。
女囚冇有男囚那麼容易發生暴亂,在莊淳月“舌戰群儒”之後,她仍舊穩坐計數員的“寶座”,其他人為了有口飯吃,也各自回到工作崗位開始乾活。
事情消停,倫納德得以繼續納涼。
又一天下午,莊淳月照舊計數,從獄警的手裡領取食物,吃完之後排在隊伍之中慢慢往回走。
黃昏的霞光絢爛,法屬圭亞那展露著它原始而壯麗的風光,如果莊淳月是來度假的,她很願意駐足,去沙灘觀賞鮮紅躍動的太陽落下海平麵。
可惜她是一個苦役犯,生存尚且是個問題。
正神遊天外時,一道陰冷刺骨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
莊淳月立刻感覺到,朝身後看去。
佇列裡是一張張麻木疲憊的臉,那道視線消失了,她什麼都冇有發現。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
那種遊離、危險的視線,總縈繞在莊淳月周圍,讓她有一種立於獸口之外,猝不及防就要被來上一口的感覺。
一無所獲,她看向遠處背光的教堂。
此時教堂尖頂直插著那輪烈日,臨海的廊道上站著一個人影,剪影修長而威嚴,像天神在俯瞰地獄。
瑰麗的建築線條和強烈的光影成就了一幅巴洛克風格神話畫。
莊淳月所在的隊伍乃至整個撒旦島,就是被天神俯瞰的地獄。
她原本沉浸在這壯美的景色中,不知道那個看過來的人是誰,但過分高大的人影勾起噁心的回憶,充滿神性與美感的畫麵在莊淳月心裡瞬間變得噁心無比。
到現在,她仍舊不知道侵犯她的醫生到底是誰。【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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