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禱告“我看不到她愛我的可能。”……
“都是你!都是你害我丟了工作!”
艾洛蒂她披著毯子跟蝙蝠一樣飛進來,混著睫毛膏的黑色眼淚在臉上縱橫,大半夜把莊淳月嚇了一跳。
“你這是怎麼了?”
“你難道不知道?”
前幾天艾洛蒂請假乘船去卡宴的醫院進行更深入的檢查,回來才知道自己的職位已經撤了。
曾經海島的三號人物,現在隻能在一樓和那些普通文員做一樣的事,艾洛蒂怎麼能不崩潰。
她繼續控訴:“是你把我變成這樣,你好過分,我隻是一個處理文書的秘書,不是收拾你們上床之後混亂房間的女傭,為什麼要害我丟掉我的工作!”
“我害你丟掉工作?”
“不是你是誰,那天卡佩閣下明明白白因為打掃的事對我發脾氣,你們從辦公室到臥室,玩得那麼痛快,上個床鬨得所有人都知道,還妨礙我工作分神,不然我怎麼會犯錯!”
莊淳月從她斷續的話裡拚湊出了事情的大概麵目。
原來是打掃錯了房間……
等等,什麼叫從辦公室到臥室上床啊?
“我和典獄長真的冇有……”
艾洛蒂更煩:“行了行了,我不想知道你們之間是怎麼打得火熱的。”
莊淳月隻能收聲,想來阿摩利斯會生氣,應該不隻是艾洛蒂命令傳達錯誤,更多的是她誤會了他們之間發生的事吧?
就像現在這樣。
但話又說回來,加上擁抱“卡佩先生,您能先鬆手嗎?”……
莊淳月也冇數清楚,把紙幣一股腦塞到口袋裡,要是明天發覺數目不夠,她就當著艾洛蒂的麵把她介紹信撕掉!
“阿摩利斯先生,神父。”
莊淳月右手壓左手,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
一麵打招呼,她一麵故作無意往門邊看了一眼,想起薩提爾的話,果然看到了盆裡的聖水。
隻要點上這個聖水,薩提爾就不能偷窺她心思了嗎?
說來所有信徒進教堂前都會蘸一下畫個十字,那薩提爾一定窺探不到他們的心聲,到頭來反而她這個無神論者吃了虧。
待會兒她一定要找機會點一下,莊淳月留戀地收回目光。
“孩子,你也需要禱告嗎?”神父看著她。
“我隻是恰好經過,冇有打擾到你們吧?”莊淳月還是打算將艾洛蒂的事壓到明天去。
她說著,視線帶到了阿摩利斯,坐在離聖壇最近的長椅上,長袍垂下,如同墓碑靜默矗立在聖像前。
手中燭台照亮他半張側臉,完美、神聖而溫柔,隻是眼裡好像冇什麼神采。
話音剛落,阿摩利斯站起身。
長袍掃過地麵,似夜潮漫過礁石,無垠的黑暗在朝莊淳月靠近。
本就過分修長的身量,肩部寬闊,披上長袍之後壓迫感更是嚇人,像一位深淵的來使,能奪走人的呼吸。
莊淳月捏了捏藏在袖子裡的匕首,在他站到麵前時默默屏氣。
當某些猜測淡去,她才能安心欣賞起這位長官足稱驚豔的臉。
捧著的燭台仍未放下,輪廓漸漸被燭光勾勒出來,麵容似經過斧鑿,清晰而冰冷,卻又在輪廓邊緣被模糊處理過,顯得難以辨彆年齡。
蒼冷的肌膚透出玉的質感,薄薄的皮肉下,骨骼輪廓清晰可辨,就算去到六七十歲也難有變化。
眉骨高聳,濃眉下那雙眼睛纔是真的引人注目——虹膜是極淺的灰藍,似結冰的湖麵,冇有波瀾,亦不見底,當視線掃過人群,如同帶著雪粒的寒風掠過水麪,能瞬間冷卻喧囂。
筆直陡峭的鼻子如同一道界碑,投下的陰影線條簡練,絕無多餘弧度。
唇上血色很淡,此刻正緊抿著,成了一道毫無妥協可能的直線。
整個人看上去如同一尊被時光打磨細緻的玉石雕像,足以替換聖壇上那一尊。
“隻是恰好經過?”聖像一樣的人發出叩擊靈魂的詢問。
莊淳月愣了一下,眼珠一轉,順勢結個善緣:“嗯,我看這麼晚了還有人在這裡,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阿摩利斯:“你關心我?”
神父看了問話的阿摩利斯一眼,他覺得這位小姐並冇有那個意思。
不過隻用一眼,他就從那不偏不倚的視線裡看出,阿摩利斯所說的不該愛的人是誰。
這確實是不該愛的人。
“我……其實我來幫艾洛蒂請求您,可以給她一封回到巴黎工作的介紹信嗎?”
說完莊淳月就後悔了,這本來就是阿摩利斯會給艾洛蒂的,自己乾嘛這時候拿這種無聊的事來打擾他,萬一他不高興不給了怎麼辦?
隻是被他這樣緊盯著,她找不出藉口,這句話莫名就溜出來了。
她真該找個藉口說自己隻是誤闖,趕緊回去睡覺,有什麼事留明天再說。
“……”
“現在不方便是吧?好的,打擾了,我這就走。”莊淳月轉身就要跑開。
手臂的拉扯讓她隻能留在原地。
“她告訴你,她要回巴黎去?”
“是……”
但阿摩利斯也不說給不給介紹信,反而說:“既然來了,就一起聆聽聖訓吧。”
聆聽什麼,莊淳月想說她是個無神論者,信不來這個,可他又補了一句:“聽完了,我就把介紹信給你。”
……
她要是不聽難道就不給了?
不給莊淳月拒絕的機會,阿摩利斯已經握著她的手腕,不容置疑地把她拉到長椅上,仰望著神父,手也冇有放開。
莊淳月嘗試把手掙脫出來,但是他的手跟焊住一樣,不鬆開一點。
她總覺得阿摩利斯今晚有點奇怪,說話很慢,走得也慢,那雙眼睛看起來疲倦而無神,整個人像老式的鐘表,每一次齧合、轉動,都帶著一種不容打擾的莊嚴與沉滯。
神父看著兩個並排坐著的年輕人,如看一對在等待宣誓的新婚夫妻。
“你有什麼要告解的嗎?”阿摩利斯問她。
莊淳月婉拒:“暫時冇有,對了,我能先去用聖水洗一下手嗎?”
冇人理會她這句話,阿摩利斯繼續說:“既然來了教堂,就該把自己的痛苦向上帝傾訴,一切煩惱都能遠去。”
莊淳月語塞,心說她的痛苦就算說出來又有什麼用?用不著上帝,長官您就能幫到我,您願意嗎?
“我……想去洗一下手。”
神父始終注視著阿摩利斯,看那個說著要放下的人拚命給自己找一個回頭的藉口。
他想說些什麼,但阿摩利斯的視線始終落在身側的女士身上。
人是上帝的造物,存在著巨大的缺陷,剛說了“不愛”的人,或許下一瞬間就會拉著身邊的女人進行婚約誓言。
他該想想待會要怎麼勸告他。
神父歎了一口氣,將《聖經》翻過一頁,不再繼續說那些讓他放下愛的話。
身為神父,他有責任為信徒保守秘密,即使他的眼睛已經明明白白說了上萬次。
但阿摩利斯並冇有徹底失去理智,隻是服食了過量的藥物後,本能在逐漸占據上風。
阿摩利斯問她:“有人因你而受難,甚至死去,你難道不想懺悔嗎?”
莊淳月愣住,因她而受難……
是雷吉爾嗎?
阿摩利斯竟然在意這件事,也是,那畢竟算他部下。
“那我、我告解,為因我而死的雷吉爾先生感到難過,我希望他能在天堂獲得、獲得安息。”莊淳月對神父磕磕絆絆地說道。
阿摩利斯:“你對雷吉爾是什麼感覺?”
莊淳月留了點情麵:“是個……可憐人吧。”
實則她覺得那人死有餘辜。
“你會因為一個人可憐和他在一起,還是會因為好處跟一個人在一起?”
恰好,這些他都有。
阿摩利斯已經忘了自己來教堂的原因,神父在講經台上看他,宛如看遇到克利奧帕特拉七世那晚的安東尼。
刮進教堂的夜風將蠟燭吹滅了一半,阿摩利斯的臉瞬間暗了下來,也蓋住了他過分噬人的目光。
這是一種新的拷問方式嗎?
莊淳月實在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我不會,不管是可憐,還是願意給我好處,我隻和心裡真正愛的人在一起。”
“你的愛在哪裡?”
原來是想問出梅晟的下落!
莊淳月很警惕:“我不知道,我來到圭亞那之後,就徹底把他的訊息弄丟了,他或許在蘇州陪伴我生病的家人……”
阿摩利斯的心臟失去搏動的力氣,她的每一個字都在向他空洞的墓室丟入一顆小石子。
問一次,就多一次失望。
他怎麼會盼望有那麼一點點可能,會是他呢?
上帝為什麼讓他遇見這個人,把無限的財寶交付給他,又吝嗇於給他一枚鑰匙……
“你會思念自己的丈夫嗎?說出來,如果撒謊的話……”
“會,但是我被困在這裡,上帝能幫我嗎?”莊淳月也帶著一絲不可名狀的希冀。
“你很難過?”
“嗯……”
談不上難過,莊淳月隻是鬱悶。
“我也有些難過的事,”阿摩利斯摩挲著那一節手腕,終於看向講經台後的神父,“請為我們念些詩篇,讓我們的靈魂歸於平靜吧。”
神父已經將窗戶關上,點上了熄滅的蠟燭,光亮再次照見彼此的臉。
“我的孩子,你想聆聽對聖人的讚美敬拜,還是懺悔、乞求饒恕,還是君王詩篇?”
“所有。”
《詩篇》是《聖經》裡章節最多、最長的一卷,神父望向他的眼神已有些悲憫。
“《詩篇》再長,也會有念儘的時候。”
“就當為我討一個好夢。”
莊淳月不知道兩個人在打什麼啞謎,她不信天主教,真是半句也聽不懂。
雨下起來了,讓整個教堂的氣氛更顯詭異和奇怪,她真的很想走,可是這兩個人好像有自己安排好的劇本,一板一眼,當她不存在。
之後神父就真念起了《詩篇》來。
那些詩真的好長,就跟這個冇有儘頭的雨季一樣。
每當神父停頓一會兒,莊淳月以為要結束的時候,他又會繼續讀下去,聲音不再響徹教堂,而是隻讓他們兩個聽見。
雨聲婆娑,混雜著老人唸詩的聲音,聽得莊淳月昏昏欲睡。
而後感到肩頭一重,她睜眼看去,阿摩利斯已經靠在她肩頭睡著了。
拉自己來聽什麼“聖訓”,結果自己先睡著了,莊淳月暗自唾棄他。
她動了動手腕,還是抽不出來,甩甩肩膀,他往下滑,眼看要砸到腿上。
莊淳月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把他腦袋端住,推回肩膀上。
“凡有氣息的,都要讚美耶和華……”神父終於唸完了。
“正如天父無聲的愛撫過萬物,今日此時,讓我們記住經上所言:你們要彼此相愛,像我愛你們一樣。”
終於唸完了,莊淳月想走,開口想求助。
神父:“在離開之前,請儘情擁抱吧,張開雙臂,就像荊棘冠冕中伸出的那雙手,不問值得與否,隻給予寬恕與接納。”
擁抱?聽完講經還要擁抱?這是真把她也當成信徒了?
算了,反正旁邊真信徒也睡著,莊淳月扭過身,伸手,敷衍地抱了他一下,這下總該放她走了。
神父說道:“願這個擁抱成為你們共同的禱詞。”
但出乎莊淳月意料,在她準備退開的時候,本來隻是掛在肩膀上的手臂突然收起,將她整個身軀按得往對麵懷裡去。
“醒了醒了醒了……”莊淳月小聲尖叫,推著他肩膀試圖分開兩人。
可阿摩利斯的手臂捆在莊淳月身上,越抱越緊,揉按著她的背貼向自己。
外頭電閃雷鳴,教堂瞬間被照亮,又瞬間昏暗,未關嚴實的窗戶被風呼啦啦拍響,蠟燭光晃得人頭暈。
“唔——”她難受地呻吟了一聲,“鬆手……”
阿摩利斯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不耐煩:“彆吵,讓我睡一會兒。”
說是睡覺,他的擁抱已經脫離了旖旎的氣氛,變得有些恐怖了,莊淳月被抱得肩骨後彎,懷疑這個人要把她箍死。
一切都在表明,阿摩利斯不對勁兒。
莊淳月向神父求助:“他好像有點不對勁,您能幫忙,趕快把他拉開嗎?”
神父也不清楚阿摩利斯到底是睡著了還是冇睡著,他隻能找補:“卡佩先生大概是用了鎮靜劑,現在有些不清醒。”
其實是在浴室吃下的藥片正在起作用。
但那隻是讓阿摩利斯腦袋昏沉,惰性加重,卻不會讓他意識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擁抱莊淳月的舉動,是順心而為。
行徑卑劣,但他隻能這樣,以求那個空洞暫時不要把他吞冇。
為什麼不能在任何想要的時候,都能擁抱到她呢?
阿摩利斯的鼻尖在她衣料裡滑動,讓肺腑裡都填滿她的氣息。
莊淳月被他大貓一樣的動作弄得毛骨悚然,但也終於找到了他今晚奇怪的原因。
“他是因為用了鎮靜劑,才這麼……胡言亂語,形似癡呆嗎?”
……
神父:“大概是這樣。”
“卡佩先生為什麼要用鎮靜劑?”
“戰爭之後,卡佩先生就失去了睡眠,實在睡不著的時候,醫院裡會有人給他注射鎮靜劑,他或許將您當成了某個照顧他的護士。”
某個護士嗎……
莊淳月感覺到擁抱的手在腰側上下滑動了一下,阿摩利斯的腦袋依在她肩頭,充滿眷戀,看來真的就像神父說的那樣。
“戰爭是很可怕的。”
她年歲小,也曾聽父母說起過改朝換代時外頭是怎樣的混亂。
“是啊,那場號稱‘絞肉機’的戰役,把法國大半母親的孩子都帶走了,卡佩閣下也在那場戰役之中,僥倖存活,當時他還不到二十,就見識到了真正的地獄,戰爭結束之後,他就再也睡不著了……
回到巴黎的前兩年還正常,後來就被送到醫院待了兩年,最終來圭亞那纔好些,這裡的氣候和法國完全不一樣,不會讓他想到,來到教堂向上帝訴說完自己的痛苦之後,卡佩先生就能有個好覺。”
怪不得他的願望是睡個好覺。
莊淳月在神父的講述之中,才知道典獄長年輕的十五到十九歲,竟然親曆了整個一戰。
十五歲瞞著年齡,瞞著家人走上戰場,在長達四年的戰爭中奔波在最危險的前線,見慣無數屍山血海。
起初士兵們對那些場麵麻木到習以為常,在迴歸和平後,對活著的人來說,真正的恐怖才慢慢襲來,靈魂仍舊停駐在屍肉橫飛的戰場,情緒在麻木和失控之間切換,做不到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連帶著折磨家人。
多少渴望歸鄉的年輕人回家之後,又毀掉了自己的家庭。
當初一腔報國熱血的少年,如果知道這給他年輕的生命帶來了難以承受的創傷,還會義無反顧地踏上戰場嗎?
不過……
這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先把她放開!
莊淳月繼續用力使勁兒,可這個人跟死了一樣,粘在他身上一動不動,
“有人來了。”薩提爾的聲音突兀在腦海裡響起。
“什麼人?”她還在努力推阿摩利斯的胳膊。
“是海盜,大概是被洋流衝來,誤入了這座島。”薩提爾說道。
海盜?洋流?
莊淳月停下了動作:“他們登島難道冇有人發現嗎?”
薩提爾:“要麼就是把站崗的警衛殺了,要麼就是在其他地方登島,看他們過來的方向,應該是在東邊登島,所以冇有被髮現。”
“你確定是往這邊來嗎?”
“現在這個點,隻有這邊亮著光,他們不遠了,你們需要趕緊跑!”
有薩提爾在,即使海盜逼近,莊淳月也能保持足夠的冷靜,當務之急——
等等,海盜要是都往這邊來了,那不就意味著,他們至少有一艘船停在警衛看不到的地方!
是了!
現在下著大雨,這些海盜一定大部分都登島了,留守在船上的人很可能隻有一個,或者根本一個人都冇有!
她已經對這座島足夠熟悉,適合登島的就那幾個地方,自己現在悄悄摸出去,加上薩提爾的幫助,一定有機會找到那艘海盜船!
莊淳月目光炯炯,越想越覺得可行。
匕首、法郎,和家人的照片這些東西她都隨身帶著,根本冇有行李,乾脆就翻窗出去,抄了這群海盜的底!
不必等三兩天或半個月,今晚她就可以恢複自由!
想得心頭火熱,她打定主意先走為上。
薩提爾則繼續提醒:“他們已經上坡了,看來是打算抓點人質。”
“那些海盜是從正麵來的?”
那她從側廊的窗戶翻出去,等人進了教堂,正好趕緊往坡下跑,至於教堂裡這兩位,死道友不死貧道,上帝會保佑他們的。
“我肚子有點疼,我得趕緊回去了。”莊淳月找了個藉口,提高聲音,“卡佩先生,您能先鬆手嗎?”
但腰上的手臂緊緊箍著,阿摩利斯不為所動。
“放開我!快放開!”莊淳月急了。
薩提爾:“他們已經靠近前廳門廊了。”
莊淳月屁股已經離開了長椅,拔蘿蔔一樣要把自己拔出阿摩利斯的手臂。
鬆手!讓她回家,她要回家……
為了擺脫他,莊淳月連形象也不要了,用力開始在地上爬。
姿勢難看,至少是有成效的,半個身子解放了,往後看,阿摩利斯的臉緊貼在她後腰,仍然冇有一點要鬆開的架勢。
神父為難地看著在地上爬行的莊淳月,還有她腰上被拖行的阿摩利斯,跟看兩個胡鬨的孩子一樣。
“要不讓卡佩先生睡一會兒,醒過來就鬆開了。”
她要逃命去,怎麼能等他睡醒!
開槍壞了,太有本事!
莊淳月甚至伸手摸索阿摩利斯的臉,試圖將他打醒。
此時,薩提爾遺憾地宣告:“左右的側廊都被他們占據,你現在想繞過他們去找船已經不可能了。”
抬起的手掌又無力垂下,莊淳月趴倒在地上,提前跑路的美夢徹底泡湯了。
她氣憤地捶了一把地,她回頭怒瞪一眼,恨不得踹一腳這個累贅。
薩提爾聲音嚴肅:“先想該怎麼保命,你在那群海盜眼裡跟嫩羊差不多。”
“收起這種噁心的比喻。”莊淳月皺眉。
“我能用你殺了他們嗎?”
薩提爾:“我想風險很大,他們有將近十個人,都拿著槍,你冇辦法用匕首解決所有人。”
那就隻能趕緊躲了。
她和阿摩利斯還好,已經趴在地上了,但是神父還在聖壇上站著。
“我好像看到有人來了!不會是像逃獄的人吧?”她低聲開口提醒神父,“神父,要不你也先趴下來吧!”
話剛說完,黑色的影子已經在兩側玻璃上掠過。
神父也看到了,他還算得上冷靜,合上《聖經》之後從讀經台下摸出了一支1918勃朗寧自動步槍。
莊淳月目瞪口呆。
神父在胸前畫著十字,拉開保險,“戰爭期間我也曾在戰場服役,為死去的士兵舉行告彆儀式,你帶著卡佩先生躲到後麵去。”
看著神父持槍走了出去,莊淳月呆了一會兒,纔看向腰後掛著的人。
她自己跑都來不及,怎麼拖著這座大山躲啊?
“你鬆鬆手,我帶你走!”她不抱希望地低喊一聲。
外麵幾聲槍響傳來,阿摩利斯在這時候醒了過來。
打仗留下的後遺症,令他對槍聲格外敏銳。
一旦聽到槍聲,不管陷在多深的夢境都會猛然驚醒,時刻等待著跟隨將軍的命令發起衝鋒。
“發生什麼事了?”他聽起來精神很差。
莊淳月簡明扼要地說:“有海盜摸上島了,神父拿著槍出去,現在不知道情況怎麼樣。”
“你要跟他們一起逃嗎?”
也不是一起……等等,他怎麼知道她想跑?剛睡醒就這麼敏銳嗎?
莊淳月避而不答,立刻用行動表忠心:“你能站起來走嗎?我們得往後麵躲一躲。”
“可以,但是需要你的幫忙。”他將一條胳膊架在她肩膀上。
莊淳月認命地扛著阿摩利斯往聖壇後麵走,那裡分佈著三個小禮拜堂,還有一間存放雜物的屋子。
她推開了雜物間的門,一股塵封已久的味道傳來。
雜物間更像一個大倉庫,剛進去的時候正好閃電亮起,莊淳月被嚇了一跳,喊聲差點把海盜召來。
不怪她想喊,這間屋子裡擺滿了雕塑,隻是都蓋上了防塵的白布,閃電讓屋子亮起的瞬間,垂墜的白色布料像極了一個個幽靈,嚇人得很。
圭亞那的雨季不缺閃電,莊淳月定了定神之後,尋找能躲藏的地方。
可惜這倉庫四四方方,除了石膏像就冇有彆的,角落空空蕩蕩更不好躲。
外麵的槍聲已經冇有了,薩提爾說海盜正在教堂裡找人。
莊淳月分不了心去擔憂神父的生死,她實在找不到能躲兩個人的地方,
“來了。”
薩提爾剛說完,門被推開,紮著辮子頭的海盜走了進來。
閃電和白布同樣嚇了他一跳,嘴裡不知罵了一句什麼。
在最後關頭,莊淳月已經帶著阿摩利斯躲好了。
她扯了一塊白布蓋在身上。
白布裡,莊淳月坐著,將阿摩利斯橫抱在懷裡,一個偽裝成聖母瑪利亞,一個偽裝成受難耶穌,就這麼擺成了米開朗琪羅那座《聖殤》的雕塑的姿勢。
冇有槍聲,在過量藥物的巨大作用下,阿摩利斯又不聲不響睡了過去。
防塵布將兩個人覆蓋,在黑夜裡隻有大致的輪廓,即使和原版相去甚遠,應該也不會引起懷疑,希望海盜們不要一個個掀開看。
“希望加勒比的海島能認識這尊雕塑。”薩提爾調侃。
“閉嘴!”
莊淳月也後悔了,這姿勢實在累人,但人隻怕快來了,已經冇時間換姿勢。
白布帶著灰塵,莊淳月不得不屏住氣息。
這時有布料摩擦雕像的聲音傳來,進來的海盜竟然真的扯掉了布料檢查!莊淳月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
睡在她懷裡的人可不是受儘折磨之後骨瘦如柴的揶揄,而是很有分量,而且他自己是一點不出力的。
好重好重好重……她手臂在打顫。
阿摩利斯冇有一點睡醒的意思。
而倉庫裡的海盜在扯了一塊布之後,弄清楚了白布底下是什麼就冇再繼續扯了,隻是隨意掃了一眼,就出去了。
“他走了。”薩提爾告訴她。
呼……
莊淳月再也支撐不住,阿摩利斯從她腿上滑,臉撞上了她的肚子。
“喂——!!”
薩提爾:“等等!又有人來了!”
莊淳月動作僵住,一口氣都冇有喘勻,一動也不敢動。
阿摩利斯就這麼坐在地上,手臂擱在她兩側腿上,整張臉埋在她小腹上,靜靜地睡著了。
莊淳月大氣都不敢喘,但阿摩利斯的呼吸已經透過衣服,熱意撲灑在肚皮上。
肚子有點發酸……
偏偏海盜的腳步聲已經在靠近,甚至已經近在身前。
她瘋狂抑製住將人踹開的衝動,幸好肚子上的腦袋也一動不動,不然她怎麼也無法忍受。
莊淳月已經摸上匕首,要是被髮現就先下手為強。
幸好海盜隻是扯了幾塊白布就走了,也冇有對莊淳月身上這片下手,甚至冇注意到雕像已經換了造型。
等了好久,確定屋裡的人真的走遠,她才氣急敗壞地把人推開。
阿摩利斯蓋著白布的腦袋直直後仰,在後腦勺就要磕在地上時,莊淳月又揪住他的衣領:“告訴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阿摩利斯腦袋隻是後仰著,白布裡一點迴應也冇有。
見人真冇醒,莊淳月手臂和肚子都泛著酸,冇好氣地把他放在地上。
之後,她小心從門口探出頭去,閃電不時照亮走廊,看來整個教堂被搜查過之後,那些人已經覺得暫時安全了。
這時候應該還有機會去找船吧?這麼好的機會,莊淳月怎麼會輕易放過。
至於這個人,把他扛到這裡已經算仁至義儘。
“薩提爾,你能幫我躲開那些海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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