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分半。有人開始跑了。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像被捅破的堤壩，水從裂縫裡湧出來，一開始是細流，然後變成洪水。
四十多個人，朝荒原深處跑去，頭也不回。
兩分鐘。石門前隻剩下他們六個人，和滿地丟棄的武器、揹包、雜物。
有人跑得太急，鞋都跑掉了，落在荒原上，孤零零的。
一分半。
趙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刀放在旁邊，大口喘氣。
“我他媽以為要死了……”
付羽也坐下來，斷刃放在膝蓋上，看著那些逃跑的人影，沒說話。
淩瑾收了具現武器，靠在石門上，閉上眼睛。
周不言身邊的影刃散了，他推了推眼鏡，臉色還是很白。
謝長衷靠著另一邊的石門，抱著胳膊，看著荒原深處那四散奔逃的人影，表情淡淡的。
一分鐘。
溫肆的手按在光膜上，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指尖流淌。
金色的光從門框裡溢位來，越來越亮，越來越暖。
三十秒。
光膜開始震動，和金色那道一樣，和紅色那道一樣。
溫肆的手按在上麵，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光膜的另一邊——不是力量，不是術法，是一種很安靜、很古老的東西，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要醒了。
二十秒。趙強從地上站起來，把大刀扛回肩上。
付羽握著斷刃，慢慢站起來。
淩瑾睜開眼睛，看著那道越來越亮的光。
周不言扶正眼鏡，謝長衷站直了身子。
十秒。
溫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五個人站在那裡，渾身是傷，滿身是血，武器快碎了，技能用不了了，但都站著。
從新手副本到現在，從草原到熔岩，從殺人魔到君士坦丁，從六個人對九十四個人，到現在——他們活著。
五秒。光膜上的金色光芒開始往兩邊退。
三秒。溫肆轉回頭，看著那道正在解開的封印。
一秒。
光膜散了。
不是炸開，是消散。像晨霧被風吹散，像冰雪消融，像黑夜過後天邊亮起的第一道光。
金色的光從石門裡湧出來，不像之前兩道那樣猛烈，而是很慢、很柔，像潮水，像呼吸，像一個人睜開眼睛時瞳孔裡映進的第一縷光。
溫肆站在那裡，手還按在空蕩蕩的門框上。
三道封印，全部解開。
荒原上的風停了。光柱滅了。灰濛濛的天開始變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雨後初晴的、帶著水汽的、讓人想深吸一口氣的亮。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係統的機械音，是一個人，很遠，很輕，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睡了很久，終於醒了。
那個聲音隻說了一句話，溫肆沒聽清是什麼，但他感覺到腳下的地麵震了一下，很輕，像是這片土地的心跳。
天亮了。
溫肆感覺自己飄了起來。
不是那種失重的飄，是那種——世界在往下墜，而他在原地不動的感覺。
金色的光從石門裡湧出來，越來越亮，亮到他把手擋在眼前，但光還是從指縫裡透進來，穿過麵板，穿過骨頭，照進腦子裡。
然後光滅了。
不是漸漸變暗，是突然之間，一切歸於純白。
溫肆放下手，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間裡。
沒有天空，沒有地麵，沒有上下左右，隻有白色。
和第一次進入遊戲時那個空間很像，但不一樣。
那個是空的，這個——是活的。白色在呼吸，在流動，在輕輕起伏，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內臟。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紀。
白髮白須，長到垂在胸前。穿著一件很舊的灰色長袍，袖口磨得發白，領口有幾個小洞。
他盤腿坐在白色裡，沒有椅子，沒有蒲團，就那麼懸空地坐著，像是一直坐在那裡，從時間的開始就坐在那裡。
老人抬起頭，看著溫肆。
那雙眼睛是灰色的，很淺，很透，像冬天的湖水，像雨後的天空。
眼睛裡沒有瞳孔，隻有灰色，但溫肆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臉，不是看他的身體，是看他腦子裡的東西。
“S級。”老人開口，聲音很輕，很沙啞，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難怪。”
溫肆站在他麵前，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我叫梅林。”
溫肆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的比我以為的多。”梅林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一點好奇。
“你的腦子裡的東西，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多。而且是全部——每一本書，每一幅畫，每一個聲音，每一個味道。你都記得。
“不是那種模糊的記得，是那種可以隨時調出來、重新體驗一遍的記得。”
溫肆愣了一下。
梅林看著他愣住的樣子，笑得更明顯了一些。
“你的特質，比你以為的強大得多。不隻是記住，是復現。
“你記得的東西，在你的腦子裡是活的。你可以重新看那本書，重新聽那個聲音，重新聞那個味道。不是回憶，是重來一遍。”
溫肆站在那裡，腦子裡那些資訊——那些他以為自己隻是“記住”的資訊——忽然有了新的意義。
他想起那些茶道視訊，那些格鬥教程，那些術法原理。他以為自己隻是記住了，原來不是。他是在腦子裡重新經歷了一遍。
“記憶是力量。”梅林說，聲音很輕。
“大部分人不知道這一點。他們以為力量是肌肉，是速度，是火焰和雷電。但記憶是一切的基礎。
“沒有記憶，你學不會任何東西。沒有記憶，你無法從過去的錯誤裡吸取教訓。沒有記憶，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抬起手，那根枯瘦的手指指著溫肆的胸口。“你的特質，是所有力量的起點。所以它是S級。”
溫肆沉默了很久。梅林也不急，就那麼盤腿坐著，等著。
“謝謝你。”溫肆開口。
梅林歪了歪頭。“謝我什麼？”
“告訴我這個。”
梅林笑了。“不用謝。這是你應得的。”
他頓了頓，又說：“你幫我解開了封印。我睡了太久，久到我以為不會有人來了。
“那些神不想讓我醒。他們習慣了沒有我的世界，習慣了當統治者。他們忘了——我也是神。”
溫肆看著他。“你為什麼沉睡？”
梅林沉默了一會兒，那雙灰色的眼睛看著遠處，看著白色深處，看著某個溫肆看不見的地方。
“因為我，做了一件大事。”他最後說。“我的力量流失了太多。我想休息一下。所以我設了三道封印，告訴他們，等我醒來的時候，如果封印還在，我就不醒了。如果封印被解開——”
他看著溫肆。
“那就說明，這個世界還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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