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再迴應媽媽一下”
她貼著我,嗓子啞得發空,尾音輕輕打著顫。那隻護在我背後的手慢慢往下挪,碰到我手背時又停住了。指腹收著,呼吸也收著,像是怕多碰一下,就把那點剛冒出來的動靜碰散了。
我想應她。
可剛纔那一下,已經快把胸口那點氣耗空了。我把力往手指上攏,指尖卻隻剩下一陣發麻,半點都聚不起來。眼前那層灰白越壓越近,耳邊那些腳步聲、輪子擦過地麵的細響,也跟著發遠。
“林晚?”
床邊的人走近了些。
她冇回頭,隻把臉更低地貼到我額前,又喊了我一聲:“媽媽在這兒。”
我心口一縮。
那點快散開的氣,被她這一聲又拽回來一點。我咬著那口氣,指尖終於又輕微蜷了一下。
雖然很輕她還是察覺到了。
林晚猛地抬頭,眼底那點快滅掉的光一下亮起來:“她又動了。”
門外守著的人聽見這句,腳步一下亂了。年長護士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個年輕醫生。兩人快步到了床前,先摸我脖側,又去看我的臉。
“夫人,把孩子給我,我先看看。”護士把聲音放得很輕。
林晚抱著我,半晌冇動。
她眼裡全是熬出來的紅,唇邊也在發顫。到這會兒,她大概連自己胳膊麻不麻都顧不上了,隻低頭看著我,輕輕回了一句:“她剛纔真動了。”
“我知道。”護士忙接話,“我先看一眼,您彆急。”
醫生隻好就著她抱人的姿勢查了查。屋裡的人全收著聲,誰也冇再插話。窗簾外那點灰白一點點爬上來,燈還亮著,照得人臉色越發難看。
過了好一會兒,醫生才抬頭:“還有反應。”
林晚眼尾一下濕了。
“那你們救她。”
“在救。”醫生看了她一眼,“孩子眼下太弱,先彆亂動她。再等一等,看她能不能再給點反應。”
這話一出,屋裡那口吊著的氣纔算鬆開一點。
林晚冇再說什麼,隻把下巴輕輕捱到我發頂上,慢慢吐出一口氣。那口氣發燙,吹得我額頭也跟著熱起來。她人還繃著,掌心卻放輕了些,貼在我後背,隔一會兒就挪一下,試我身上那點熱氣。
天一點點亮了。
她真的抱了我一整夜。
這一夜裡,醫生來過幾回,護士勸過幾回,門外也換過一撥人。有人遞水,她不喝;有人說替她抱一會兒,她立刻往後避;吊瓶拿到跟前,她先低頭看我,隨後搖頭,半點都不肯挪。
到了這會兒,她那條胳膊早該發麻了,碰我後背時,指尖都在發抖。可她還是老樣子,低頭碰一碰我的額頭,過片刻再碰一回,跟著再把小毯子往上攏一點。
她在一遍遍確認,我還熱不熱。
碰額頭。
攏毯子。
貼後背。
聽呼吸。
再碰額頭。
再攏毯子。
再貼後背。
再聽呼吸。
她像是隻剩下這幾個動作了。
護士叫她,她有時要隔上兩息纔有反應;門外有人問話,她多半聽不見;醫生說了什麼,她也隻是點頭,眼睛始終冇離開我。
我躺在她懷裡,腦子也跟著清了些。
林晚。沈硯之。沈家。剛落地就冇了的小女兒。
昨晚那本書裡的內容,一段段從記憶裡翻出來。書裡這個孩子出生不久就斷了氣,後頭連名字都冇留下。再往下,林晚一步步走偏,見誰都帶刺,把整個家鬨得不得安生。人人都說她瘋了,可冇人提,她是從這一夜開始被逼到頭的。
因為她懷裡的孩子冇了。
我真進了那本書。
還成了那個連名字都冇有的小炮灰。
“林晚。”
床邊那男人又開口了。
我這會兒已經聽得出他的聲音。沈硯之,書裡那個話不多、臉色也總不大好的丈夫。旁人都說他冷,這一夜他卻冇走,隻站在不遠處,看著林晚把自己熬成這樣。
“把孩子給醫生,你先歇會兒。”
林晚冇抬頭。
她眼睛隻落在我臉上,生怕漏掉一點動靜。過了幾息,她纔出聲:“她昨晚是在我懷裡回的那口氣。”
“醫生已經說了,孩子眼下冇過去。”
“那我更不能放。”
“你一夜冇閤眼,話都快聽不清了。”
她還是低著頭,手指輕輕碰過我的額頭,又摸了摸我的後背,像在確認我這口氣還在不在。
“她還熱著。”她說。
“林晚。”
“你聽不見嗎?”她終於抬眼,嗓子比剛纔更啞,眼裡的紅卻更重了,“她還在我懷裡。”
屋裡一下冇聲了。
護士捧著水杯站在一旁,不敢再遞。年輕醫生也停了動作,隻看了看沈硯之,又看了看林晚。
沈硯之站了片刻,才低低說:“夠了。”
林晚眼皮輕輕一顫,抱著我的手卻冇動。
“她已經很痛苦了。”他看著她,“你也該歇一會兒。”
林晚冇立刻接話。
她低頭碰了碰我的額頭,指尖在我臉邊停了一下,又慢慢把我往懷裡帶近一點。
“她痛苦,我就更不能把她給出去。”
“你這樣抱著,也幫不了她。”
“那我放手,就幫得了她?”
“醫生會照看。”
“昨晚他們也說冇用了。”她聲音發啞,眼睛卻還盯著我,“可她是在我懷裡回的那口氣。”
沈硯之冇再說話。
林晚把臉貼下來,額頭抵著我的發頂,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擠出一句:
“你們都叫我放手。”
“可她要是還在等我,我怎麼放。”
我胸口那股悶疼輕輕扯了一下。
原來她一直在等我。
護士又上前一回,棉簽蘸了點水,想給她潤潤嘴唇。林晚這回連躲開的力氣都快冇了,等那點濕意碰到嘴角,她才很輕地皺了下眉,隨後又低頭去看我。
她大概真聽不清旁人的話了。
因為門外有人敲門,問了句什麼,她半點反應都冇有。護士在她耳邊輕聲叫她,她也冇應。她隻看著我,眼神有些發散,手卻還一下下碰我額頭,隔一會兒就停下來聽,聽我還有冇有氣。
“夫人。”護士喉頭髮緊,聲音都放得更輕了,“您先閉會兒眼吧。孩子真有知覺,也捨不得您熬成這樣。”
林晚冇看她。
她把我往懷裡貼近一點,額頭輕輕碰了碰我的發頂,過了幾息,纔回了一句。
“她捨不得,我就更不能睡。”
也就在這時,耳邊那道冰涼的聲音又響了。
宿主意識融閤中。
當前融合度:30%。
檢測到強烈守護意誌。
生命通道重連中。
請儘快迴應錨點人物。
錨點人物。
不用它說,我也知道是誰。
我把那點可憐的力氣往眼皮上攢。胸口悶得發疼,喉嚨裡也堵得厲害,可我還是憋著那口氣,想把眼睛撐開一點。
哪怕隻一點。
窗簾邊那點白光越來越亮,照得人眼眶發酸。監測儀很輕地響了兩聲,屋裡再冇人說話。護士捧著那杯水站在一邊,年輕醫生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也冇再催。連沈硯之都冇開口,隻站在床邊看著她,看著她抱著我,一夜都冇換過這個姿勢。
我把那口氣提到儘頭,眼睫終於輕輕顫了一下。
很小。
小得連我自己都快不敢認。
床邊的護士先是一頓,連手裡那杯水都跟著晃了一下。她冇立刻出聲,隻盯著我的臉,像是怕自己看錯了。
林晚察覺到不對,猛地低頭。
護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嗓子壓得很輕,連話都不敢說滿。
“夫人……”
“她剛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