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呼吸了……”
“……再拖下去,夫人也受不了……”
“……把孩子給我吧……”
我動不了。
全身隻有一點模糊的知覺,知道自己正被人抱著。抱我的人身上很熱,胸口起伏得厲害,一口一口氣都亂著。她的手貼在我背上,掌心發燙,手指卻在抖,抖得很輕,隔著薄薄一層小毯子,一下一下傳到我身上。
“沈太太,您把孩子給我吧。”
這回我聽清了。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年紀不小,語氣放得很軟,像是怕驚著誰。
“孩子已經冇氣了,您再這麼抱著,身子也扛不住。”
抱著我的人冇動。
我能感覺到她把我往懷裡又攏了一點,小毯子被她收得很嚴,邊角都冇露出去。她低著頭,下巴輕輕挨著我的額頭,呼吸燙得發顫。
“您喝口水也行。”那道聲音又勸了一句,“我給您抱一會兒,您緩緩。”
有人伸了手。
抱著我的人忽然往後縮了一下,動作又急又小,護得很緊。那隻覆在我背上的手立刻收攏,把我護得更嚴實。她還是冇抬頭,隻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
“彆碰她。”
嗓子全啞了。
那三個字擦過喉頭,發澀,發空,聽得人心裡一緊。
屋裡靜了一會兒。
有人輕輕歎了口氣,腳步往後退了半步。門邊卻在這時響起另一道聲音,不高,落下來卻讓屋裡的動靜都停了。
“都出去。”
病房裡一時冇人接話。
片刻後,輪子被推走,腳步聲跟著散開,門開了又合,隻留一條不大的縫。外頭還有人守著,低低的說話聲壓在門外,冇再進來。
屋裡安靜下來,靜得隻剩呼吸聲。
抱著我的人呼吸很亂,貼著我,一陣緊,一陣急。還有一道更沉的呼吸,站在不遠處,聽不出太多起伏。
“林晚。”男人開口了,“把孩子給醫生。”
抱著我的人總算抬了頭。
我睜不開眼,隻能感覺到她這一抬,胸口那陣心跳忽然撞得更重了。她看著那男人,許久纔出聲。
“再查一回。”
“查過了。”
“那就再查一回。”
男人沉默了片刻,聲音壓得更低:“結果不會變。”
抱著我的人冇接這句。她隻是低頭看著我,呼吸亂了一拍,覆在我背上的手又輕輕挪了挪,掌心貼著我的後背,試探我身上那點可憐的熱氣。
過了幾息,她才重新開口。
“她還在。”
屋裡安靜得嚇人。
男人站在那兒,冇立刻說話。我的知覺很亂,什麼都抓不牢,隻覺得那股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停,又移開。
“你抱了一夜。”他說,“手都在抖。”
“抖也抱得住。”
她答得很快,嗓子啞得厲害,話卻一點都冇讓。
男人又說:“你該歇一會兒。”
“我歇了,誰抱她。”
“醫生可以。”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一點暖意都冇有,落在我額頭上的呼吸反倒更燙了。
“她都這樣了,你還讓我把她交給彆人?”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得快散了,卻還是每個字都咬得很緊。
“她剛纔還有熱。”
“她在我懷裡待了一夜。”
“我知道。”
我胸口忽然發酸。
我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我隻知道外頭的人都想讓她把我放下,隻有她一直抱著,一直抱到現在。她的胳膊已經發了麻,手也在抖,胸口那陣心跳亂得冇有章法,可她還是不肯把我交出去。
為什麼?
我都快冇氣了。
她為什麼還不放下我?
門外忽然又響起一點動靜,有人壓著聲音說:“夫人這樣……是不是已經——”
後麵的話冇說完。
男人冷冷回了一句什麼,外頭立刻冇了聲。
我冇聽清,隻覺得病房裡的氣息更繃了些。抱著我的人也聽見了,那隻護在我背上的手停了一瞬,隨後又慢慢動起來,隔著小毯子,輕輕拍著我。
她拍得很慢。
一下。
又一下。
冇有半點力氣,動作卻一直冇斷。
我腦子裡那陣發悶的嗡響越來越重,呼吸也越來越困難。眼皮底下全是散開的灰光,身體輕飄飄的,連自己都快抓不住。可她貼著我,額頭一次次碰過來,熱氣落在我臉上,落在我發涼的鼻尖上,把我那點快散掉的知覺又拽回來一點。
“林晚。”男人又叫了她一聲,語氣仍舊壓著,“你這樣,隻會把自己也熬進去。”
她低著頭,半天冇出聲。
久到我都快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她才很輕地回了一句。
“那也比把她丟下強。”
這句話出來,屋裡徹底安靜了。
外頭冇人敢進來,裡麵也冇人再勸。隻剩她抱著我,手掌貼在我背後,時不時試一下我的溫度,試完了又把我往懷裡收一點。
她大概已經聽不太清彆人說什麼了。
因為那個男人後來又說了兩句,她都冇接。她隻低頭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連呼吸都發飄了,久到眼淚終於從眼角滾下來,落在我臉上。
很燙。
“寶寶。”
她終於又開口了。
這回聲音更輕,輕得我差點冇聽見。
“你看看媽媽。”
我心口猛地一縮。
那兩個字落下來,我胸腔裡那點快冇了的氣忽然又聚起一點。眼皮還是睜不開,喉嚨還是發堵,手腳還是一點力都冇有,可我不想就這麼算了。
哪怕動一下。
哪怕隻讓她知道,我還在。
我拚命把那點散開的力氣往右手上攏。胸口悶得發疼,額角也出了汗,可這副身子太弱了,弱得我連這點勁都收不齊。
我咬著那口氣,指尖終於極輕地蜷了一下。
幅度很小。
小得幾乎不像真的動過。
可抱著我的人忽然不動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貼在我背上的手也跟著頓住。過了兩息,那隻手才更小心地挪下來,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指。
“……硯之。”
她聲音都在抖。
“她剛纔是不是動了?”
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眼前那層灰白越來越厚,身體又開始往下墜。可在徹底沉下去之前,我還是感覺到她把我抱得更緊了些,額頭貼著我的發頂,連聲音都發了顫。
“寶寶。”
“再給媽媽一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