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馬蹄踏碎了官道的寧靜。
兩騎快馬捲起滾滾煙塵,直奔柳岸縣城。
甫一抵達,早已望眼欲穿的掌櫃便帶著兩個夥計慌忙迎了出來。
掌櫃臉色蒼白,額角全是冷汗,看到江少明如同見了救星:
“東家!您可算來了!”
江少明翻身下馬,視線落在旁邊一位身著月白綢衫、氣質溫潤的青年身上。
正是他倚重的大管家,原玉器王家公子,王珩。
“少明兄!”王珩拱手,臉上帶著凝重和一絲自責:“事態緊急,我已在此等候多時。”
幾人快步進入綢莊後堂,屏退閒雜。
掌櫃的聲音帶著哭腔,語速飛快地將事情原委道出:
一批價值钜萬的新季綢緞,足有數十大箱,由自家鏢隊押運至河口碼頭,準備裝船發往外府分銷。
不料剛抵碼頭,還未及卸貨,便被河口縣最大的幫派之一——
“金刀幫”的人強行攔截。
以莫須有的“違禁”名目,將整批貨連同押運的幾輛大車,全數扣下!
“……那都是按東家您給的圖樣子、新染的‘纏枝蓮’和‘煙雨江南’花色啊!”
“市麵上獨一份!”
“光是料子工本就……”掌櫃的痛心疾首,聲音都在發顫。
江少明臉色微微一沉。
這綢緞莊是他最重要的幾處產業之一。
作為穿越者,他憑藉遠超時代的審美和對流行趨勢的把握,親自指點設計出的圖樣和配色,新穎雅緻,獨具一格,很快就在市場上打出了響亮的名頭。
如今,江記綢緞已經成為了市麵上,高雅別緻的代名詞。
每一次上市,都有無數富人揮舞著銀子瘋狂搶購,利潤極其豐厚。
這一批被劫的貨物,幾乎是綢莊小半年的心血和週轉資金!
“豈有此理!”趙鐵鷹怒哼一聲:“金刀幫?好大的狗膽!居然敢搶到咱們磐石武館頭上!”
王珩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少明兄,此事因我監管不力而起。”
“河口碼頭情況複雜,我王家雖冇落,但在那邊還有些門路。”
“我即刻啟程,親自去尋金刀幫當家的交涉!定要將貨物全數討回!”
他轉身就要去安排車馬。
“等等!”江少明抬手按住了王珩的肩膀。
王珩略有詫異地看向他。
江少明眼神銳利,緩緩道:
“王珩,你不覺得這事……透著一股邪性嗎?”
他踱了兩步:“蘆葦、河口兩縣毗鄰,十幾年來,無論是我三大武館鼎盛之時。”
“還是如今兩館一鏢新立後,與河口那邊的幾個地頭蛇,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維持著微妙的默契。”
“就算他們想撈點過路的好處,按規矩,最多也就是‘抽水’一成半成,或者找個由頭扣下幾匹布意思意思。”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這次,金刀幫竟敢不分青紅皂白,一口吞下我整批價值钜萬的貨!”
“這不是撈好處。”
“這是擼虎鬚…是**裸的挑釁!”
“我不信一個隻有一位暗勁後期的幫派,有這個膽子,膽敢挑釁我們兩館一鏢!”
江少明目光掃過王珩和趙鐵鷹,語速加快:
“我們兩館一鏢,雖然在此前黃巾之亂中折損了些重要力量。”
“雲鶴館主邵鶴背叛隕落,崔館主被奸人所害,但師傅(石開山)和柳館主皆是暗勁巔峰的大高手!”
“實力遠非一般暗勁可以媲美的!”
“經曆這場生死磨礪,我們三方關係反倒比以往更緊密,就差一個契機便能徹底擰成一股繩!”
“這樣一股盤踞三縣的力量,金刀門這幫派頭子但凡腦子冇進水,豈會輕易來觸這個黴頭?還做得如此不留餘地?”
“他們金刀門是唯利是圖,但絕對不蠢。”
他猛地看向王珩:“此事不合常理!背後必有蹊蹺!”
“王珩,你立刻飛鴿傳書,動用我們在河口碼頭佈下的所有暗子,不惜代價,給我查!”
“我要知道,金刀幫這次動手,背後究竟是誰在指使?”
“或者,河口縣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變故!”
王珩被江少明一番分析點醒,神色也凝重起來,沉聲應道:“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快步離去,安排信鴿。
與此同時,江少明飛鴿傳書,緊急聯絡了大師兄巍山以及紅蛇武館的館主柳豔。
如今師傅石開山閉關,正值多事之秋,遇到此等挑釁,必須重拳出擊,以雷霆之勢,震懾其他宵小。
趙鐵鷹看著目光沉凝、散發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銳氣的江少明,心中暗暗點頭。
這位小師弟,果然如聽聞的那般心思縝密。
綢莊後堂,檀香嫋嫋。
江少明端坐主位,目光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在等,等河口碼頭那邊的信鴿帶回的訊息。
趙鐵鷹出去了一趟,過了一段時間就辦完事回來了。
來的時候,他身後還跟著一人。
這人一身翠綠色長衫,麵色蒼白,眼神銳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正是紅蛇武館的柳慶。
這位——
殺死江蒼的凶手!
他昔日是幫派專司處理“臟活”的劊子手。
如今正值用人之際,他二十四條正經中又疏通九條,剛剛過了九條經絡的中期門檻,竟也混得風生水起。
現如今,成了柳岸縣青樓“醉夢軒”的大管事,手握青樓權柄及半成的分紅。
作為殺死江蒼的凶手,柳慶不知為何一直對江少明存有結交之意。
“江師弟,之前數本欲相邀,可惜一直被事情耽擱,今日總算得見了。”柳慶抱拳,臉上浮現一個略顯蒼白的笑容。
“柳管事,幸會。”江少明起身還禮,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一絲客氣的表情,眼神平靜無波。
彷彿麵對的是一個見過幾次麵的普通人,而非殺死江蒼的仇人。
就像柳慶殺江蒼是因為任務,不是因為仇恨。
江少明也不恨柳慶。
他未來殺死柳慶,不是因為恨。
而是一報還一報。
趙鐵鷹在一旁介紹道:“柳管事聽說師弟你來了柳岸,特意過來拜會。他如今管著醉夢軒,訊息靈通得很。”
“正是!”柳慶順勢介麵,笑容更盛,“江師弟少年英才,名動三縣,柳某早想好好結識一番。”
“今日恰逢其會,不知可否賞光,移步醉夢軒?讓柳某一儘地主之誼,也好聽聽絲竹,解解煩憂。”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炫耀:“不瞞二位,我醉夢軒新捧出的清倌人‘雲裳姑娘’,剛在‘霧江三十裡花船,花魁大比’上嶄露頭角,豔驚四座!”
“那嗓子,那身段……嘖嘖,若江師弟肯賞臉,我讓她親自奉茶唱曲,定不讓師弟失望!”
接著,他對著江少明和趙鐵鷹二人著重又描繪了一番花船大比的盛況。
那畫舫如織,燈火璀璨,纏頭之資動輒千金的景象聽的趙鐵鷹有些蠢蠢欲動。
不過江少明神色不變。
他微微抱拳:“柳管事盛情,少明心領。”
“隻是在下已有婚約在身,不日便將完婚。”
“此等風月之地,實在不便涉足,還望見諒。”
他搬出了未婚妻周晏紫,理由充分且正當。
柳慶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笑容不減:
“理解,理解!”
“江師弟少年得誌,又如此重情重義,實乃良配!是柳某唐突了。”
江少明順勢道:“柳管事既然來了,不如就在我這綢莊逛逛?”
“最近剛出了一批料子,樣式還算新穎。”
“哦?那敢情好!早就聽聞江記綢緞乃是一絕,每每新品上市,都是瞬間搶購一空,柳某想為樓裡的姑娘們添置些體麵行頭,都排不上號呢!”
柳慶立刻接話,顯得興致勃勃。
三人移步前廳。
柔和的燈光下,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綢緞陳列架上,圖案或清雅如山水,或華貴如繁花,配色大膽和諧,風格迥異於時下常見的紋樣,令人眼前一亮。
柳慶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他快步上前,手指小心地撫過幾匹色彩最為豔麗、紋樣最是獨特的料子,嘖嘖稱讚:
“妙!實在是妙!這‘鳳穿牡丹’的華貴,‘蝶戀花’的嬌俏,‘雨打芭蕉’的清雅……”
“江師弟,你這綢莊的料子,當真是光彩照人、名不虛傳!”
“若有這等好料子裁衣,下次花魁大比,我醉夢軒的姑娘定能如虎添翼,拔得頭籌也說不定!”
江少明看著柳慶眼中毫不掩飾的喜愛和惋惜,心中瞭然。
他微微一笑,對掌櫃吩咐道:“柳管事是貴客。方纔柳管事看中的那幾匹‘鳳穿牡丹’、‘蝶戀花’,各裁十尺,包好,贈與柳管事。”
柳慶聞言,臉上頓時綻開驚喜的笑容,連連拱手:“這……這如何使得!太貴重了!”
“江師弟,這……柳某真是受之有愧,卻之不恭啊!”
他看向江少明的眼神熱切,那份結交之意更濃了。
對青樓來說,姑娘們的衣裳就是佛陀的金妝,能把姑娘打扮的跳脫,才能打出更大的名氣,掙到更多的錢。
柳慶下定了決心,這江少明他非結交不可。
三人又在莊內隨意逛了逛,隨意寒暄了幾句。
柳慶得了心儀的布料,又達到了初步接觸江少明的目的,心滿意足,便藉口樓中還有事務,笑容滿麵地告辭離去。
目送柳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江少明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斂去。
趙鐵鷹站在他身旁,低聲道:“這柳慶,倒是會鑽營。不過,他管著醉夢軒,耳目確實靈通。”
江少明微微點頭,算是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