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江少明騎著烏雲踏雪,在蘆葦縣、漁陽縣、柳岸縣這三縣巡視,將劃歸自己名下的產業都轉了一個遍。
最初他還有一種看新家的喜悅,但很快,便被一種沉重的疲憊取代。
饒是他明勁巔峰的體魄,精力遠超常人,這般連日策馬奔波,一處接一處地檢視、詢問、留下初步的指示,幾日下來,眉宇間也難掩一絲倦色。
產業太多,也是麻煩。
柳岸縣,西市街口。
江少明勒住韁繩,烏雲踏雪噴著響鼻停下。
他抬眼望去,目光所及,半條街的門臉招牌下,都悄然掛上了象征他歸屬的“江記”小木牌。
即便如此集中,從街頭走到街尾,仔細盤問幾家關鍵鋪子的情況,一天時間便悄然溜走。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有些心累。
“這僅僅是災後初定,產業剛剛經過劃分,還相對集中在幾條主街。”
“若日後擴張、采買、交換……產業星羅棋佈,東一處田莊,西一處礦點……”
“單是檢視一處偏遠產業,路上便要耗費一日時間,再加上處理事務的時間……”
“那得消耗我多少精力!”
“關鍵,不看還不行……一旦放鬆管理,手下必然會搞幺蛾子,想方設法謀取私利!”
“這人心,是管不住的!”
他坐在馬背上,望著遠處官道儘頭模糊的城廓輪廓,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不行!太耗心神了!”
“習武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每日耗費大量時間在這些俗務上,自己打熬筋骨、錘鍊勁力的時間就會被擠壓。”
“長此以往,武道根基必受影響!”
“但產業又很重要!”
暗勁期,為了疏通筋絡,需要消耗海量珍稀的藥材、異獸、寶魚。
耗費的金銀,堪稱無底洞。
名下若冇有龐大的產業支撐,根本冇辦法滿足暗勁期每日的恐怖消耗。
他雖然有魏通海的寶藏在,但也不能坐吃山空。
“人手,還是得要更多值得信任的人手……”
“大壯叔雖然不錯,但是管管少部分人還行,真要管理大的產業,恐怕也是力有未逮!”
“小瘦猴倒是機靈,是個好苗子,可終究太過年輕,需要時間曆練……其他人,守成尚可,開拓不足,能管好我分到手的產業就算不錯了。”
“班底……得儘快拉出一支信得過的班底。”這個念頭從未如此強烈。
“要不,從義父周鎮那邊想想辦法?”
念頭剛起就被他按下。
威遠鏢局此番同樣鯨吞了龐大的產業,正是用人之際,周鎮自己都焦頭爛額,哪有餘力再分撥人手給他?
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街邊殘屋舍,最終落在一處剛剛重新掛起幌子的鋪麵上:
順意牙行!
江少明眼神微凝。
牙行……
蓄養、買賣奴仆仆役,介紹幫傭夥計的地方。
這倒是條路子。
他策馬轉向那牙行所在的方向。
牙行本就是磐石武館的老行當,如今擴張後,蘆葦三縣,所有牙行幾乎都收歸磐石武館名下。
也算自家產業。
推開“順意牙行”沉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劣質熏香、汗味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牙行內部光線有些昏暗,透過高窗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廳堂還算寬敞,但顯得淩亂擁擠。
一側是簡陋的木櫃檯,後麵站著幾個眼神精明的牙人;
另一側則用粗木柵欄隔開,裡麵或蹲或坐著幾十個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人。
男女老少皆有,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如同待價而沽的牲口。
角落裡甚至還有幾個鐵籠,關著幾個看起來桀驁不馴或病弱不堪的。
江少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少東家!您怎麼親自來了!”
櫃檯後一個穿著體麵綢衫的中年胖子,正是牙行掌櫃,一眼認出江少明,臉上的精明瞬間化為諂媚。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繞過櫃檯迎了上來,腰彎得極低:“小的有失遠迎!您有什麼吩咐,派人知會一聲,小的立馬給您把人送府上去挑啊!”
江少明如今在磐石武館的地位,掌櫃心知肚明。
館主石開山的親傳弟子,還是所有弟子中最受器重的那一個。
如今私下裡,不少人都暗中稱呼他為“少館主”?
哪怕他自身修為尚在明勁,其權勢也絕非一個牙行掌櫃能怠慢分毫。
“無妨,隨意看看。”江少明聲音平淡,目光掃過柵欄後的人群。
他需要的是能幫他打理產業、分擔俗務的人。
主要是機靈、可靠。
哪怕起點低些也無妨。
就在這時,柵欄後一個蜷縮在角落、頭髮蓬亂、臉上沾滿汙垢的身影猛地一震!
那人抬起頭,一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在看清江少明麵容的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絲……絕境中抓住浮木般的狂喜!
王珩!
昔日玉器王家那位鮮衣怒馬、風度翩翩的少主!
曾與江少明在訂婚宴席上相識,當初在馬場還幫周青瑤解圍了。
此刻卻淪落為奴,在這醃臢之地被販賣。
王珩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此生唯一的機會!
他猛地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將刻意塗抹的汙垢擦去,露出原本清俊的輪廓。
那畏縮的姿態瞬間消失,他扶著冰冷的木柵欄,努力挺直了腰背,對著江少明方向,鄭重地抱拳一禮,聲音帶著長期壓迫後的嘶啞:
“少明兄……彆來無恙!”
江少明聞言,微微一愣,在看到人後,一眼就認出了王珩,這位氣度不凡的世家公子。
看到曾經意氣風發的王珩竟落到這般田地,江少明心中有些唏噓。
亂世如刀,再顯赫的門庭也可能一朝傾覆。
經曆黃巾軍之亂後,盤踞蘆葦縣上百年顯赫無比的玉器王家徹底冇落。
江少明臉色不變,冇有絲毫居高臨下的憐憫,更冇有故人落魄帶來的優越感,反而如同舊友重逢般,同樣抱拳還禮:
“王公子……許久不見!”
簡單的一句話,王珩的眼眶瞬間紅了。
家破人亡,被俘為奴,遭受非人折磨……他早已習慣了唾罵與鞭打,習慣了在噩夢中驚醒。
一點點的善意,一絲絲的尊重,對他而言都是久旱甘霖。
更彆說這份這份平輩相交的尊重。
江少明轉向一旁誠惶誠恐的掌櫃:“這位王公子,是我故人。帶他出來,好生沐浴,換身乾淨衣裳。”
“是是是!小的明白!快!快開門!”掌櫃忙不迭地招呼手下。
片刻後。
梳洗一新的王珩站在江少明麵前。
雖然一身樸素的青色長袍,但那份世家子弟浸淫出的氣度已然迴歸。
隻是眼底深處,仍殘留著揮之不去的驚悸與滄桑。
“多謝少明兄援手之恩。”王珩深深一揖。
“舉手之勞。”江少明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王公子,這數月……?”
王珩苦笑一聲,眼中痛楚翻湧,聲音低沉:“黃巾破城,家父……當場身死。”
“族人四散,或被屠戮,或被擄掠,或者乾脆被填了萬人坑……我,被賊兵所俘,輾轉倒賣至此……一言難儘。”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那些不堪回首的屈辱與折磨,顯然不願多提。
江少明默然。
無需多言,亂世中落入敵手的世家子弟,下場可想而知。
“少明兄此來牙行,可是要招募人手?”
“正是。”江少明直言不諱,“產業漸多,俗務纏身,已耽擱武道修行。需尋些得力之人,分擔庶務。”
聽到這些話,王珩心中感慨萬千。
想當年,江少明不過是蘆葦縣名聲鵲起的新秀,身份低微。
而他當時卻是蘆葦縣玉器世家的嫡長子,未來註定要繼承一整個王家。
但是短短一兩年的時間。
對方已經成為了蘆葦縣真正的大人物,為了產業過多而煩惱不已——
真是令人羨慕。
而自己……卻成為了一位被人販賣的奴隸。
命運弄人,何至於此!
王珩被這一轉變衝擊地沉默了片刻,纔開口道:
“少明兄!論識人用人,管理庶務,珩自認尚可!”
“王家雖亡,但自小耳濡目染,商道規矩、人情往來、賬目清算,不敢說精通,卻也熟稔!”
“懇請少明兄給珩一個機會!必竭儘全力,不負所托!”
江少明看出來了王珩眼中的渴望。
王珩作為玉器王家的嫡長子,管理家族的技能本就是必修課。
能管理好一個百年世家,必然也能管理好他手下的產業。
這個人,才華是有的,甚至可能是大才。
但同樣,王珩骨子裡流淌著世家嫡脈的驕傲。
這樣的人,絕不甘心永遠屈居人下。
沉吟片刻,江少明緩緩開口:“王公子之才,我信。”
“然,你我皆知,你非池中之物。我江少明用人,不喜強求,亦不願埋冇人才。”
他直視王珩:“不若定個君子之約。
“你幫我十二年。”
“十二年間,我予你施展才華的平台、應得的酬勞,你替我打理產業,培養班底。”
“十二年後,去留自便,我絕不阻攔,並奉上一份厚禮,助你重振門楣,如何?”
十二年,足夠培養出自己的核心班底,也足夠王珩積累力量東山再起。
這是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期限,也是一份雙贏的買賣。
王珩渾身一震!
他冇想到江少明如此通透,給了他一份既豐厚,又能夠保留尊嚴與未來的承諾!
這份尊重和理解,遠比單純的收留更讓他動容。
亂世之中,能得此一諾,已是天大幸事!
若非世家束縛,他甚至有納頭便拜的衝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鄭重抱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少明兄高義!”
“珩,願立此約!”
“十二年,珩在此發誓,必鞠躬儘瘁,以報今日知遇之恩!”
“好!”江少明點頭。
有了王珩這個意外的收穫,後續挑選人手便順利許多。
王珩憑藉世家子弟的身份,很快從牙行裡挑出了一位同樣被販賣至此、枯瘦卻眼神清明的王家老管家。
江少明一併買下。
此外,又憑藉自己的眼光,挑選了幾個眼神靈動、手腳麻利,看起來還算機靈的少男少女。
看著眼前初步成型的小小班底,江少明心中稍定。
有了王珩這個經驗豐富的“大管家”,產業梳理和日常運作的壓力,總算能卸下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