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周鎮尚未動身聯絡三家武館,就被緊急喚至議事廳。
甫一踏入,便被一股沉重如鉛的陰霾籠罩。
崔館主、石開山、紅蛇柳館主、雲鶴館主及幾位核心弟子皆在座,人人麵色鐵青,如喪考妣。
“周兄,坐。”崔館主聲音嘶啞,透著深深的疲憊與憤怒:“水寨探查之事……栽了!”
此語如平地驚雷,震得周鎮心頭一沉。
“七路精兵,分探七處可疑水道。”石開山鬚髮皆張,虎目含悲:“竟……遭分頭截殺!”
“七位領隊的暗勁中期好手,三人當場斃命,四人重傷垂危!隨行明勁弟子……無一生還!”
“更有數名女弟子被擄,下落不明!”
周鎮倒吸一口冷氣,饒是他見慣風浪,亦覺一股寒意直透脊背。
這等慘烈損失,無異於剜去了三大武館的筋骨。
“我磐石武館外出探查者,隻有巍山一人生還!”崔館主的聲音壓抑著憤怒。
廳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江少明得了訊息匆匆趕來,正聽見巍山之名。
他搶步上前,隻見巍山麵色慘白如紙,靠坐在圈椅中,左臂軟軟垂下,裹著厚厚繃帶,血跡猶殷。
昔日龍精虎猛的師兄,此刻氣息萎靡,顯是肩骨儘碎,元氣大傷。
“師兄!”江少明低聲喚了一聲。
巍山勉強扯出一個苦笑,聲音虛弱:“少明……無妨……死不了。”
說著他對著眾人抱了一拳:“諸位師叔師伯……那幫水鬼,埋伏得刁鑽……我看此事,絕非巧合!”
此言一出,廳內死寂更甚。
一股無形的寒意,在眾人心頭瀰漫開來。
崔館主環視一週:“巍山說的不錯,我覺得我等當中……必有內奸!”
“我等對外隻言探查寶魚,順帶留意水匪動向,防其捷足先登。”
“知曉‘明探寶魚,實為奪寨’的謀劃者,唯有在座諸位以及少數幾位未歸的核心弟子!”
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
那通風報信的奸細,必定就在這廳堂之內,就在三大武館的中流砥柱之中!
這一指控,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三大武館本就因雲鶴館主重傷而實力大損。
此刻又遭此暗算,內部再生猜疑。
合作根基,已然動搖。
隨後,所有知曉核心機密的武館中堅皆被召至議事廳。
人人自危。
個個賭咒發誓非己所為。
然而空口無憑。
調查立時陷入僵局。
奸細不除,如芒刺在背。
三大武館若再想聯手,已是難如登天。
江少明默立一旁,感受著廳內山雨欲來的壓抑,心頭不安愈發強烈。
他深知,這些在場者皆是武館棟梁。
位高權重,盤根錯節。
若真有內奸,必是城府極深、隱藏極好之輩,豈能輕易揪出?
值此危難之際,武館又必須儘快找出奸細。
這樣一來……
“恐怕……須得尋一個替罪羊,方能暫時平息眾議,穩住局麵。”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激憤、或陰鬱、或焦慮的臉龐,最終暗自歎息:
論身份根基之淺薄,論修為地位之微末,非自己莫屬。
雖然他是周鎮義子、周晏紫未婚夫,看似風光。
實則是無根浮萍。
正是最“合適”的替罪人選。
廳內爭論漸起,先前同仇敵愾的氣氛蕩然無存。
紅蛇武館柳館主與磐石武館一位長老言語相譏,雲鶴武館亦有人對黑魚武館的加入提出質疑。
互相攻訐之下,信任如沙塔般崩塌。
“罷了,罷了!”雲鶴館主猛地咳嗽幾聲,臉色灰敗,顯是傷勢被牽動。
他喘息著,聲音帶著嘶啞:“奸細難辨,彼此猜忌至此……還談什麼聯手?不如……就此散了吧!各安天命!”
此言一出,崔館主與柳館主臉色就是一變
“散?”石開山鬚眉皆豎,厲聲道:“事到如今,還能散麼?”
“經此一役,我等與水寨仇怨已明,再無轉圜餘地!”
“若此時放棄水路退走,無異自斷生路……”
“這又如何使得?”一位紅蛇長老介麵:“偷襲之策已然暴露,水寨必有防備。”
“我等陸上功夫再強,到了那浩渺煙波之上,如何鬥得過那些翻江倒海的水鬼?”
“他們隻需遣幾個水性精熟的死士,深潛水下,鑿沉我等戰船……我等便是全軍覆冇之局!”
眾人七嘴八舌,或言強攻之難,或道水路之險,或憂內奸未除,廳內一片愁雲慘霧,竟似已至絕境。
爭論半晌,終究又繞回最初的話題:
誰是內奸?
無數道懷疑的目光在眾人臉上逡巡,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江少明此時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眼角餘光留意著紅蛇館主柳豔。
他覺得待會柳豔就會對他進行攻訐,而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剛剛提出的那個點石成金之法。
然而出乎意料的。
第一個對他攻訐的,竟然並不是紅蛇館主,反而是那位病殃殃的雲鶴館主。
雲鶴館主忽然睜眼,枯槁的手指顫巍巍抬起,直指角落裡的江少明!
“咳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容易平複後,以一個尖銳如同夜梟的聲音道:
“諸位……可知曉此子根底?”
他死死盯著江少明,一字一頓:
“老夫……早已著人查過!”
“江少明!你那生身之父……乃是一位‘打漁人’!
“終年漂泊雲澤,蹤跡詭秘!”
“這……豈非正是水寨探子的鐵證?!”
他聲音陡然拔高:
“內奸不是旁人,必是此子無疑!”
刹那間,廳內所有目光,如利箭般齊刷刷射向江少明!
還不待江少明做出反應,雲鶴館主又將目光隱晦地看向紅蛇館主。
他知道江少明與紅蛇武館的舊怨!
此時隻要再拉上紅蛇館主,以二敵一,便可坐實江少明內奸的身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紅蛇武館柳豔並未如預想般應和,反倒吸了一口翡翠菸鬥,閉目不言。
紅蛇館主冇有反應,有些人卻忍不住了。
“嘭!”
石開山怒目圓睜,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小幾上,那堅硬的梨花木小幾應聲碎裂,木屑紛飛!
“邵老匹夫!你血口噴人。”
“攀誣我磐石弟子!是欺我石開山提不動刀了,還是覺得我磐石武館無人?”
“少明乃我徒兒,豈容你憑空構陷!”
周鎮亦是麵沉如水,一步踏出,護在江少明身前。
“邵館主,慎言!少明身世清白,品性堅毅,斷不會做那通敵叛友之事!此等指責,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