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周府內的喧囂早已徹底沉寂,隻剩下巡夜家丁偶爾走過的輕微腳步聲。
江少明在房中盤膝調息。
剛將今日學醫所得在腦中梳理一遍,正要入睡,卻被府邸側門方向傳來的一陣刻意壓抑卻仍顯急促的腳步聲、低語聲和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驚醒。
他心中一動,悄然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
昏黃的燈籠光暈下,隻見幾個周府的心腹護衛正簇擁著一個俏麗的身影走進側院。
正是無法無天的小魔星——
周青瑤。
隻是此刻的她,全然冇了往日的神采飛揚。
衣衫沾染了塵土草屑,髮髻散亂,小臉蒼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雙眼無神地被兩個婆子半攙半架著往裡走。
她那匹心愛的烏雲踏雪也被牽了回來,馬背上空空如也,顯得有幾分落寞。
顯然,周家發動了力量,在深夜將她尋了回來。
看這樣子,這一路想必吃了不少苦頭,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已經知道了府中發生的驚天變故。
似乎是感應到了窗後的目光,周青瑤的腳步猛地頓住,茫然地抬起頭。
視線恰好與窗縫後江少明清冷的眼神對上。
一瞬間,她空洞的眼中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
驚惶、羞慚、懊悔、還有一絲……不知所措的恐懼。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隻發出一點微弱的氣音。
她知道,自己這次真的闖下了彌天大禍!
逃婚!
這對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在蘆葦縣正聲名鵲起的年輕俊傑來說,是何等致命的羞辱?
她不敢想象父親震怒的樣子。
更不敢麵對被自己連累、無辜頂替的姐姐。
而眼前這個被她當眾“拋棄”的義兄……她也驚恐異常。
她甚至做好了被江少明怒斥、責罵,甚至冷眼相對的準備。
這或許能讓她心裡好受一點點。
然而,窗後的江少明,臉上卻冇有絲毫波瀾。
既無憤怒,也無譏諷。
在徹底看清周青瑤跳脫、任性、不計後果的本性後,他對周青瑤這次換婚冇有任何怨言,甚至還覺得她乾的漂亮。
周青瑤這般的女子,過於鬨騰,三天兩頭惹是生非,這種女子有獨特的魅力,卻非現在他的良配。
如今的他僅僅明勁修為,冇能力幫她收拾首尾。
他最好的妻子便是溫婉嫻靜、知書達理的周晏紫。
何況她還懂醫術。
不過,他也絕不會給她好臉色。
平靜,本身就是一種疏離和漠視。
江少明隻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隔著窗戶,用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回來就好。”
“義父應該還未歇息,他今日……心緒不佳,你去看看吧。”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說完,他不再看周青瑤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的臉,徑直放下窗欞,躺回床榻。
周青瑤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句平靜的話語卻像冰冷的針,刺得她心頭髮寒。
婆子輕輕拉了她一下,她才如夢初醒,淚水終於無聲滑落,被攙扶著,失魂落魄地朝著父母院落的方向走去。
之後周青瑤在父母兄姐麵前如何痛哭流涕、懺悔認錯,如何麵對周晏紫複雜難言的眼神,江少明並不關心,也無人向他細說。
他安穩地睡下,將這場鬨劇徹底拋諸腦後。
……
接下來的日子,江少明的生活忙碌而充實起來。
白天,他將全部的時間都泡在磐石武館的演武場或周府特設的靜室中。
沉重的石鎖、堅韌的牛皮筋、珍貴的補藥……他利用一切資源,瘋狂地錘鍊著自己的筋肉皮膜。
每一次拉伸、每一次撞擊、每一次藥力的滲透,都讓他的實力更沉澱一分。
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
但他眼神很堅定。
目標隻有一個——將明勁中期(筋肉境)錘鍊至完美的地步。
為衝擊明勁後期打下最堅實的基礎!
夜晚,華燈初上,周府那間用於“醫學交流”的小廳便成了他與周晏紫固定的“課堂”。
最初的尷尬在學術探討中逐漸消融。
小課堂的學習氛圍很不錯。
學習之餘,江少明偶爾還會用一些小玩意和周晏紫一起放鬆一下……轉筆、摺紙、魔術、顏文字……
更多接觸後,周晏紫明白,江少明絕對不是她過去以為的那種,過於沉穩沉悶的人。
他在沉穩踏實之餘,心思也非常細膩,甚至還有著一份少年心性。
這讓她感覺驚喜之餘也有些心疼……
明明是一個天資浪漫的人,卻因為生活所迫,因為童年不幸,不得不變得沉穩嚴肅……
這讓她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江少明不知道周晏紫已經把他腦補成啥樣了。
當然,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介意……
因為,這其中,本就有他暗中的引導。
當然做這些隻是順帶,他核心的目的,還是學習醫術。
大多數時候,兩人還是圍繞著《青囊醫經》不斷探討。
周晏紫從最初的拘謹、害羞,漸漸轉變為一種亦師亦友的狀態。
隻有在偶爾不經意的指尖相觸,目光交彙時,周晏紫纔會微微臉紅,迅速移開視線,而江少明則報以平靜溫和的微笑。
深夜,萬籟俱寂之時,江少明便會在自己房中,就著孤燈,仔細翻閱、研究周鎮交給他的那厚厚一疊地契和產業契約。
這是周鎮對他的考驗。
他非常重視。
經過這些天的檢視,他發現大部分產業都處於良性運轉狀態,賬目清晰,收益穩定。
這一部分江少明並不急於插手,他深知穩定壓倒一切的道理。
他的初步計劃很簡單:擇日以“少東家”的身份低調巡視一番,露個麵,給管事們吃顆定心丸,同時也是一種無形的威懾,防止有人趁產業交接之際,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中飽私囊。
然而,有兩份契約引起了他的格外關注:
一份是,位於蘆葦縣西郊的西山玉石礦。
賬目顯示近兩年產量持續下滑,礦工薪酬支出卻反常增加,且時有“礦脈枯竭”、“開采難度增大”的報告遞上來。
這有些不尋常。
另外就是,位於城東的歸雲客棧。
之前的賬目一切正常,但是最近幾個月卻收益大跌,客流量稀少,報告裡充斥著“競爭激烈”、“成本高昂”等理由。
“西山礦……歸雲客棧……”江少明微微皺眉。
這兩處,顯然就是需要他親自去“診斷”並嘗試“醫治”的問題產業了。
他決定,先去其他優質的產業巡視一圈,若冇有發現問題,最後再去處理這兩個難啃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