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周晏紫早已聽得眉頭緊鎖,心急如焚。
她頻頻給周青瑤使眼色,對方卻視而不見。
眼見實在無法,她策馬靠近,藉著眾人不注意,在寬大袖袍的遮掩下,用力掐了一把妹妹的手臂,壓低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青瑤!你瘋了?!少明義兄的事也敢隨意編排……再這般口無遮攔,我立刻揭穿你!”
周青瑤吃痛,撇了撇嘴,終於從飄飄然中被拽回一絲理智。
見姐姐第一次露出的那種嚴肅表情,知道她是真動怒了,這才稍稍收斂些許,拖長了音調,不情不願地咕噥:
“好啦好啦……知道了……我不說了還不行嘛……”但那眉梢眼角,依舊殘留著未儘興的興奮勁。
之後,聞訊而來結交“江少明”的人絡繹不絕。
這片蘆葦縣頂級的獵馬場,本就是權貴子弟、年輕才俊的重要社交名利場,如同前世的高爾夫球場。
周青瑤頂著“江少明”的身份,享受著前所未有的矚目與尊敬。
她學著世家公子的做派,或矜持點頭,或隨口應酬。
看著那些往日眼高於頂的公子哥在自己麵前恭敬行禮,一口一個“江兄”、“江少俠”,心中的得意和惡作劇的快感簡直要滿溢位來。
她完全沉浸在這份虛假又真實的快意中,隻覺得今日這馬場跑得,前所未有的“快活”!
就在周青瑤被一眾年輕子弟簇擁著,飄飄然地接受又一撥人的恭維時,馬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蹄聲如雷,塵土飛揚!
隻見一隊鮮衣怒馬、氣勢煊赫的人馬疾馳而來。
當先一人身著玄底金線獵裝,胯下神駿異常的赤色寶駒,鞍韉鑲金嵌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幾乎晃花了人眼。
他麵容英挺,帶著長期居於人上的矜貴與一絲獵後的銳氣,正是蘆葦縣頂級世家,玉器王家的嫡公子——王珩。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精悍隨從,個個神情彪悍,身上帶著風塵和淡淡的血腥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隊伍中間由無棚馬車拉著一頭巨大獵物——
一頭成年的金錢豹!
斑斕的豹皮染著暗紅血跡,猙獰的豹頭無力垂下。
這頭猛獸的出現,瞬間壓過了場中所有野兔雉雞。
人群敬畏地分開一條道路。
“是王公子!”
“天,獵了頭豹子!不愧是王公子!”
“王家玉器通南北,王公子弓馬更是了得啊!”
讚歎聲此起彼伏。
王珩目光掃過喧鬨的人群中心,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隨手將擦拭刀刃血跡的錦帕丟給隨從,側頭問身邊一個訊息靈通的跟班:“那邊如此熱鬨,所為何事?”
跟班立刻躬身回稟:“公子,是磐石武館的江少明師兄在此,眾人正爭相結識呢!”
“哦?江少明?”王珩眼中精光一閃,來了興致:“倒是巧了。這位蘆葦縣新晉紅人,我也正想結交一番。走,過去瞧瞧!”
他輕夾馬腹,徑直朝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江少明”走去。
王珩的到來,讓原本喧鬨的中心區域瞬間安靜了幾分,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真正的頂級公子和風頭正勁的“江少明”身上。
周青瑤學著周圍人的樣子,正準備端起架子應付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貴公子。
就在此時,人群邊緣,一個穿著略顯“樸素”的弟子,看著周青瑤與江少明截然不同的臉,終於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聲音不大,卻在短暫的安靜中格外清晰:
“咦?不對啊……這位……這位好像不是江少明師兄吧?江師兄我見過幾次,不長這樣啊……倒是……倒是旁邊那位紫衣姑娘,有點眼熟,好像是周家的大小姐周晏紫?”
嗡!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周青瑤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
露餡了!
要是事情傳到老頭子那,一頓打是少不了的。
她麵露驚恐,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姐姐周晏紫。
周晏紫臉色微變,狠狠瞪了周青瑤一眼,心中也是有些緊張。
這番若是被揭穿,那就讓在場太多人掃了麵子,此刻被揭穿絕對不是好時機,得想辦法拖延過去再說。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哈哈哈!”
一聲爽朗的大笑打破了沉寂!
開口的正是剛剛勒馬停下的王珩!
他目光銳利,在周青瑤強作鎮定的臉上和眉頭緊鎖的周晏紫身上飛快掃過,眼神略顯玩味。
隨即,他聲音洪亮地對著那個出聲質疑的“普通”子弟,更是對著全場所有人說道:
“這位小兄弟怕是看花了眼,或是離得遠記岔了!”
王珩指著周青瑤身上彆著的那塊黑曜石令牌道:“磐石武館核心弟子令牌在此,烏雲踏雪名駒在側,此等氣度風華,不是江少明江兄,還能是誰?”
“我與江兄雖未深交,但其風采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番話,分量太重了!
王珩的話,在蘆葦縣年輕一輩頂尖圈子裡,幾乎就是權威認證!
那質疑的武館弟子在王珩淩厲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頓時漲紅了臉,額頭冒汗,慌忙低頭結巴道:“是…是…王公子說的是!是小的眼拙!可能…可能是在遠處看台,冇瞧真切!認錯了!認錯了!”
說罷,趕緊縮排人群,再不敢露頭。
其他原本心中存疑的人,見王珩如此肯定,質疑者又狼狽認錯,那點疑惑立刻煙消雲散。
是啊,王公子都說是了。
又有令牌和馬匹作證!
邊上還有一位周家的小姐呢!
肯定冇錯了。
於是,在王珩這位頂級公子的“權威認證”和引領下,場中氣氛再次熱烈起來,甚至還要更盛。
周青瑤經曆短暫驚嚇,發現危機不僅解除,連王珩這般大人物都“認可”了自己,那份飄飄然登時攀至頂峰,早將緊張拋到九霄雲外。她更加投入地扮演“江少明”,沉醉於這夢幻般的追捧之中。
而王珩身旁,也迅速聚攏了一批在外觀望的世家頂尖子弟。
一位世家公子略帶疑惑地開口:“王兄,比賽當日我曾觀戰,那位江少明氣度更顯內斂霸氣。眼前這位麵容過於陰柔,想必是周家那位無法無天的四小姐……你既已識破,為何還要……”
另一人連忙擺手:“欸,你隻見第一層,王兄卻已看到第五層!你且想想,場中眾人若此刻被揭穿,顏麵何存?……王兄一己擔下這因果,此等氣魄,我等實在佩服。”
又一人介麵道:“正是!待日後謊言戳穿,眾人非但不會覺王兄走眼,反會讚他顧全大局,保全了眾人顏麵。”
王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同樣壓低聲音:“不錯。江少明此人,重情義,護家人。此刻揭穿,固然顯我眼力,卻必定得罪死這位周家小祖宗。以她的性子,日後在江少明麵前給我們上點眼藥,吹吹歪風,想結交江少明可就難了。”
李姓子弟介麵道:“正是!反之,我們此刻順水推舟,認下她這個‘江少明’,與她結交攀談,甚至稱兄道弟……這情分,不就落在‘江少明’頭上了?
回頭再去磐石武館正式拜會真正的江少明,隻需提一句‘前日在馬場與令妹……哦不,是令弟相談甚歡’。有此‘誤會’在先,一切豈非水到渠成?此乃‘將錯就錯,練假成真’!”
張姓子弟撫掌輕笑:“妙極!妙極!王兄此計,不僅免開罪周家,博得在場眾人好感……更借這‘假江少明’之手,鋪就一條直通‘真江少明’的捷徑!……高,實在是高!”
幾人對視一眼,相視而笑,眼中儘是心領神會。
唯有周晏紫,看著妹妹的忘形之態,又瞥見王珩等人熱情笑容下深藏的機鋒,心中憂慮更甚,卻也隻能無奈輕歎,靜立守護一旁。
她隱隱感到,這場鬨劇,恐怕難以輕易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