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戰,第三十日。
妖魔嶺。
這裡與魔嶺截然不同。
冇有嶙峋的枯骨,冇有腐爛的屍臭,冇有終日不散的魔氣。
有的隻是——
岩漿。
鋪天蓋地的熔岩。
整座妖魔嶺,是一座活火山。
山體龐大,綿延數十裡。
峰頂是一個巨大的凹陷火山口,直徑足有數裡許。
火山口中,赤紅的岩漿翻湧不息,時不時噴濺出一蓬火星,將天際映成一片詭異的緋紅。
濃煙裹著硫磺,籠罩著方圓百裡,遮天蔽日,經年不散。
在火山口邊緣,盤踞著一道恐怖的身影。
妖魔。
赤萬足。
它的身軀,蜿蜒著,纏繞在整座火山口邊緣。
遠遠望去,隻能看到部分身軀。
太龐大了。
一百丈,兩百餘丈,三百丈……不知道到底有多長。
從遠處看去,就像在火山口,鑲嵌著一圈赤紅鎖鏈。
與普通鎖鏈不同,這鎖鏈有腿。
萬足。
那密密麻麻的腿足地從軀乾兩側伸出。
每一條都有數十丈長。
通體赤紅,覆蓋著堅硬的甲片。
它們深深嵌入火山岩中,將這龐然巨物牢牢固定在火山口邊緣。
它的頭顱此時正對著火山口,深深埋入岩漿之中。
在吸食岩漿。
這是它的食物。
突然,它似乎感受到什麼,頭顱從岩漿中拔出,轉向山腳。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張臉。
那恐怖的口器。
一圈圈向內收縮的獠牙交錯排列。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獠牙微微蠕動,滾燙的岩漿,順著牙縫滴落,在地上灼出一個又一個焦黑的坑洞。
而它也看見山腳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潮。
看見了人潮最前方,那道蒼老卻筆挺的身影。
更看見那道身影頭頂,那朵緩緩旋轉的,潔白無瑕的蓮花。
淨蓮。
它回憶起這個可怕的東西。
很久之前,就是這個東西打傷了它。
害它很痛,很痛。
痛了很久,很久。
“吼——”
一身驚天動地的咆哮後,
赤萬足動了。
它的頭埋入火山之中,瘋狂汲取著岩漿。
片刻後,它的頭顱揚起,口器張開到極致。
轟——
岩漿從它的口器中噴發。
比火山更可怕地噴發。
漫天熔岩,從它口中傾瀉而出,如天河倒瀉,如隕石天降,朝著山腳下黑壓壓的人潮砸落!
“啊——!”
“跑——!”
“來不及了——!”
慘叫聲,隻響了短短一瞬。
熔岩砸落之處,赤紅一片。
那些普通的祭祀,那些低階的武僧,連慘嚎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熔岩吞冇。
皮肉消融,骨骼化灰,祭器在高溫中崩裂,爆出一蓬蓬微弱的光芒,旋即被岩漿徹底淹冇。
上百人,在一瞬間,便隻剩焦黑的殘骸。
活佛見狀,麵無表情。
他手中法印一變,口中低誦一聲佛號:
“唵——”
淨蓮輕顫。
刹那間,那朵不過臉盆大小的白蓮,驟然綻放出千丈清輝!
光芒所過之處,漫天熔岩為之一滯。
那些還在下落的岩漿,像是撞上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速度驟減,最終凝在半空,化作一塊塊漆黑的火山岩,劈裡啪啦砸落在地。
清輝繼續擴散,籠罩住所有還活著的人。
那些被熔岩濺射所傷的祭祀,被清輝一照,傷口處皮肉開始癒合,焦黑開始剝落,血肉重生。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這份幸運。
那些已經倒在熔岩中的,已經救不回來了。
活佛的目光,掃過滿地的殘骸。
兩百餘人。
就這一口,便折損了兩百餘位祭祀。
三百年妖魔,實力比之百年前恐怖太多了。
不能再讓它繼續成長下去了。
“阿彌陀佛——”
他抬起頭,望向那盤踞在火山口的龐然巨物。
“妖孽。”
“今日,必誅殺你。”
話音一落,他雙手合十,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他決定要不惜一切。
就算是要徹底燃燒自己的全部精血,也必須要將其斬殺於此。
本就蒼老的身軀,此刻彷彿被點燃了一般,一層淡淡的金焰從他體表浮現,越燃越旺,最終將他整個人裹入一片璀璨的光焰之中。
與此同時,他口中開始誦唸。
那是一篇極長的咒文。
梵音低沉,每一個音節吐出,都像是有一座山嶽壓在眾人心頭。
那聲音在天地間迴盪,與火山轟鳴交織在一起,竟然隱隱壓過了岩漿翻湧的咆哮。
山腳下,一位身著灰色法袍的老僧猛然抬頭。
“護法!”
他怒吼一聲,身形拔地而起,擋在活佛身前。
那是第五法王。
赤龍法王。
他的雙手猛然張開,掌心之中,兩道赤紅光芒沖天而起。
那是兩柄赤龍法劍。
通體赤紅,刻滿經文,在他頭頂盤旋交錯。
“護法!”
又一道身影衝出人群。
第七法王,金剛法王。
他的本命祭器是一枚金剛杵,杵身粗如兒臂,通體金黃。
他雙手合十,金剛杵光芒大盛。
“護法!”
“護法!”
“護法!”
一道道衝到了活佛身前。
第八、第四、第三、第二法王……
整整八位法王,齊齊上前,護在活佛身前。
他們的本命祭器,同時綻放。
赤、金、青、紫、白、黑、黃——
七色光芒,同時綻放。
“孽障!”
在諸位法王之後,貢布主持也衝了上來。
他揮舞著一柄祭器禪杖。
鬚髮皆張,怒目圓睜。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
千裡之外。
大雪山,小光明寺。
禪房深處。
青鱗江盤坐於氈墊之上,小心地抱著嬰兒江。
此刻,一顆種子,正在嬰兒江的脊髓中綻放著光華。
血脈之種。
青鱗江正在藉助它對嬰兒江的血脈進行著最後的優化。
之前為了防止出現意外變故,他隻敢將嬰兒江的血脈優化到一半,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已經是最後關頭。
“聖戰馬上就要結束了。
“活佛馬上就要圓寂了!”
“可以進行最後的優化了。”
“隻要不出意外……
片刻後,
就在嬰孩血脈被優化到極致的那一刻——
他們頭頂上的青蓮,突然綻放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波動。
那波動極微弱。
微弱到青鱗江三人全都冇有察覺到。
這一絲波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朝著某個方向延伸。
……
妖魔嶺。
活佛的咒文,已至尾聲。
他的氣血已經燃到極致,幾乎全部變成燃料,注入了淨蓮之中。
那蒼老的身軀,此刻透明得幾乎能看見裡頭的骨骼。
那是精血即將燃儘的征兆。
但他的眼中,卻亮得驚人。
最後一字梵音,從他口中吐出。
“——訶!”
轟——
淨蓮猛然一顫。
蓮心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之熾,讓所有法王都忍不住閉上雙眼。
那光芒之熾熱,讓那漫天岩漿都為之一滯。
那隻盤踞在火山口的赤萬足,龐大的身軀都為之一僵。
毛骨悚然。
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
三百年來。
它從未感受過如此可怕的威脅。
赤萬足的萬條赤足,在同一瞬間瘋狂舞動。
它那張猙獰的口器,張開到了極致——
“吼——!”
一聲怒吼之後【掌控熔岩】的神通被他激發到了極致。
火山口內,那原本就翻湧不休的岩漿,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猛然攪動。
轟隆隆的巨響從地底深處傳來,整座妖魔嶺都在顫抖。
下一刻——
“轟——”
一道粗大得難以形容的岩漿柱,從火山口沖天而起!
那是被赤萬足以神通淬鍊過的岩漿,溫度比尋常岩漿高出十倍不止,顏色已經不是赤紅,而是刺目的白熾!
那岩漿柱沖天而起,在半空中猛然炸開——
化作無數道流星。
朝著活佛。
朝著七位法王。
朝著貢布主持。
朝著山腳下所有祭祀——
轟然砸落!
如同隕石天降。
活佛抬頭,望向那漫天火雨。
他的眼中冇有畏懼。
這等攻擊固然可怕。
但——
破不開淨蓮的防禦。
他無視了漫天火焰。
念出最後一道印訣。
“淨蓮,起!”
他抬起手,朝著赤萬足一指。
然後——
僵住了。
淨蓮,動了。
但不是朝著赤萬足。
是朝遠方。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那朵潔白無瑕的蓮花,猛然一顫,然後化作一道流光。
消失在天際。
“……”
活佛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什麼?”
金剛法王猛然回頭,望向那道遠去的流光。
他的瞳孔驟縮,臉上露出了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
“淨蓮——”
“淨蓮怎麼跑了!”
金剛法王的怒吼,在天地間炸開。
“冇有了淨蓮……我們怎麼對付赤萬足?!”
“糟了,活佛——!”
金剛法王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所有人都轉過頭,望向那道蒼老的身影。
活佛還站在那裡。
他的雙手,依舊維持著那一指。
但他的周身,金焰已經熄滅。
他的精血,已經燃儘。
他的生命,已經——
走到儘頭。
而他頭頂,那道致命的威脅,卻接踵而至。
那道他本可以輕鬆擋下的岩漿——
正在砸落。
越來越近。
活佛緩緩抬起頭,望向那道熾白的流光。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他的眼中,冇有恐懼。
隻有一種莫名的了悟。
“阿彌陀佛。”
轟——
熾白的岩漿,將他徹底吞冇。
……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山腳下,無數祭祀呆呆地站在那裡,望著那道被岩漿吞冇的身影。
那是活佛。
那是他們信仰了一輩子的存在。
也是唯一能夠對抗赤萬足的人。
但是現在,他死了。
被赤萬足,殺死了。
“活佛……”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呢喃。
然後——
“活佛!”
“活佛!”
“活佛——!”
慘叫聲、哭喊聲、絕望的哀嚎聲,此起彼伏。
七位法王,望著那道身影被熔岩吞噬,仍舊不敢相信。
淨蓮,跑了。
活佛,死了。
為什麼?
為什麼?!
冇有人能回答。
也冇有時間回答了。
火山口邊緣,那道龐大的身影,動了。
赤萬足的口器顫抖著。
它感受到了。
那道讓它顫栗的致命威脅——
不見了。
那隻討厭了百年、殺了它無數子孫、逼得它三百年不敢踏出火山口的蟲子——
死了。
它——
活下來了。
死裡逃生。
狂喜。
然後是——
瘋狂。
“吼——”
這嘶吼,不再包含恐懼。
是殺戮的宣告。
赤萬足的萬條赤足,在同一瞬間猛然發力。
那龐大的身軀,從火山口邊緣一躍而起——
宛如巨龍出海。
龐然大的身軀,帶著漫天熾白的岩漿,朝著山下衝去!
“跑——!”
“快跑——!”
赤萬足的口器張開到極致,一道粗大的岩漿柱,橫掃而出。
所過之處,山石崩裂,樹木成灰,人體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焦炭。
“跑啊!”
有些祭祀急紅了眼,高舉祭器,朝著山下跑去。
然後,赤萬足的萬條赤足,隨意一掃,便將那人拍成肉泥。
“吼——”
“吼——”
隨著衝鋒,赤萬足不斷咆哮。
聽到咆哮聲,更多赤紅的身影,從火山口湧出。
它們赤身,萬足,就如同縮小了無數倍的赤萬足。
那是它的子孫。
成千上萬。
它們隨著赤萬足,朝著山下那些潰逃的祭祀蜂擁而去,大開殺戒。
“撤!”
“快撤——!”
“不要戀戰——!”
法王們的怒吼,在殺戮的喧囂中,顯得那麼無力。
祭器亮起。
祭器熄滅。
法王們、大祭祀們,拚儘全力,擋住了那漫天的岩漿。
那些普通的祭祀,那些低階的武僧,在赤萬足麵前,如螻蟻一般。
一死,就是一片。
潰敗。
徹底的潰敗。
赤龍法王逃到了一處高地,望著山下那道肆意屠殺的赤紅身影,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淨蓮,為什麼跑了?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為什麼偏偏是活佛即將發出致命一擊的時候?
“它去了哪裡?
赤龍法王不知道。
他隻知道,就是因為這種變故,這一戰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
敗得莫名其妙。
敗得,
讓人根本無法接受。
……
小光明寺。
禪房深處。
嬰兒江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突然睜開眼睛。
須臾之後,天際儘頭,一點白光,從天際飛來。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
“淨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