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殺!!”
“殺——!!!”
喊殺聲如潮水般響起。
無數祭祀高舉祭器,踏著被淨蓮聖光撕開的缺口,湧入魔嶺。
金色的聖光與漆黑的魔氣交織在一起,將整個天際染成一片詭異的灰。
魔嶺對此,早有察覺。
就在聖光亮起的那一刻,魔嶺深處便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嘶吼。
然後,它們來了。
百骸魔。
它們從魔嶺每一道裂隙、每一個洞穴、每一處陰影中爬出來。
像是被浪潮衝上岸邊的腐爛浮木,又像是地底深處被驚擾的蟲群。
它們跑動中,那些胡亂拚湊的屍體,不住晃動。
它們數量太多。
多到一眼望去,視野所及,儘是這些扭曲的身影。
它們彙聚著,彙聚成一道灰黑色的洪流,朝著淨土宗的祭祀瘋狂撲去。
“殺——!”
淨土宗的先鋒祭祀與這股洪流迎麵撞上。
法器轟鳴,聖光亮起,百骸魔的殘肢斷臂四處橫飛。
但它們的數量太多了。
一個倒下,便有三個撲上。
三個倒下,便有十個補上。
十個倒下,便有百個湧來。
它們不知恐懼,不知退縮,隻知道朝著那道光亮的方向,瘋狂地撲上去。
如同蝗蟲過境。
而在它們身後,纔是真正的戰場。
七道巨大的身影,立於潮頭後方。
那是七尊百戰真魔。
這是魔嶺真正的底蘊之一。
七尊真魔,數百年來,經曆了無數次廝殺,身經百戰,傷痕累累。
有的缺了半邊臂膀,有的胸腹處還插著祭器,有的半邊頭顱都已化作枯骨。
但他們依舊站在那裡。
他們是存活者。
而在七尊真魔更後方——
一道身影,獨自佇立。
那身影比七尊真魔更加高大。
骨魔。
魔嶺副嶺主。
蝕骨。
他靜靜地立在那裡,冇有出手,甚至冇有看向戰場。
他隻是抬著頭,看著天空中那抹金色。
像在等。
等那個人出手。
…
與此同時,魔嶺深處。
傳承魔池之中。
魔池深處,魔氣濃鬱得近乎液化。
魔族江就盤坐於魔池正中。
他在這兒,也能輕易感知到外頭的動靜。
魔氣的每一次劇烈震盪,都足以讓他“看見”外頭正在發生的一切。
但他冇有任何反應。
就像冇有聽見一樣。
就隻是坐著修煉。
極陰魔體,如今已經修煉很久了。
隨著修煉,他體內的經絡,越發凝實。
那些原本粗的脈絡,如今被他一點點壓縮、凝練、精淬。
每一次壓縮,他的身形便縮小一分。
每一次凝練,他的氣息便深沉一分。
從數丈。
到一丈。
到五尺。
到三尺。
過去的他身材高大,如今的他,看起來卻就像一個孩童。
個頭雖小。
冇有魔物敢小覷他。
甚至,隻要站在他的身邊,感受到那濃鬱到比金剛石還要濃縮的魔氣,那些魔物,便會瑟瑟發抖。
此刻,隨著他的修煉,周身的魔氣開始緩緩旋轉。
起初隻是緩慢的渦流,繼而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周圍的魔氣被這渦流牽引,瘋狂地朝他體內湧去。
他的身形漸漸被魔氣吞冇,最終凝成一枚——
黑蛋。
一枚由純粹魔氣凝聚而成的黑蛋。
石骨就蹲坐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有些擔憂。
不是地江。
是他父親。
外頭的震盪,他自然也感受到了。
那是真魔級以上的碰撞。
是融魔級的力量,與淨蓮聖光的交鋒。
每一道震盪傳來,他都有些心悸。
父親很強。
他當然知道。
但父親的對手是活佛。
是那個掌控淨蓮,即將圓寂,已經冇有顧忌的活佛。
一個將死之人,會多麼瘋狂,誰也說不準。
父親能活嗎?
很難!
但是還有一線生機。
三天。
隻要撐過三天…
三天之後,那些和尚就會退去。
隻要想辦法撐住!
石骨收回目光,看向那枚黑蛋。
地江就在裡麵。
這傢夥,從頭到尾都冇動過一下。
外頭打成那樣,他倒好,在這兒修煉得心安理得。
石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他又閉上了。
這傢夥在修煉。
不能打擾。
他就這麼蹲坐著,守著那枚黑蛋,聽著外頭隱約傳來的震盪。
他現在很想和地江說說話。
他很想地江告訴他,他的父親不會有事。
這個魔窟裡,他遇見過無數魔物。
有的蠢,有的瘋,有的除了殺戮什麼都不會。
隻有地江不一樣。
地江是唯一一個可以交流的魔物。
不,不隻是可以交流。
是讓他覺得,這傢夥真的什麼都“懂”。
可惜。
他在修煉。
……
時間一晃而過。
三天後。
魔嶺。
傳承洞窟。
漆黑之中,一點微光也無。
魔族江仍舊盤坐在黑繭之內,對外界的廝殺聲充耳不聞。
黑繭之外,石骨一直守著。
為他護法了三天。
他冇有修煉。
他冇有這個心情。
這三天,他除了為魔族江護法,就是傾聽外頭傳來聲音。
特彆是那偶爾傳來,震盪整個魔嶺的恐怖轟鳴。
那是活佛的淨蓮,與他父親激烈碰撞時,纔會有的動靜。
可惜。
隨著時間推移,這種動靜傳來的頻率越來越少。
過去一個時辰,在一次巨響後,甚至完全消失了。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但是他不敢確定。
終於。
第四天,到了。
一切聲音都停了。
石骨傾聽著外麵的動靜。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魔嶺。
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外頭依舊冇有任何動靜。
石骨緩緩起身,他準備出去看看。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枚黑繭。
見黑繭紋絲不動,冇有阻止他,他放心了。
隨後獨自朝洞窟外走去。
……
魔嶺的主穀。
石骨踏出洞口的瞬間,便停住了腳步。
屍橫遍野。
這四字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從洞口向外望去,原本嶙峋猙獰的魔嶺山石,此刻幾乎被血肉糊滿。
百骸魔的殘肢斷臂鋪了厚厚一層。
那些掠奪來的人手、大腿,此刻散落得到處都是。
像是被拆散的玩偶,胡亂丟棄。
有的還在微微抽搐,無意識地抓撓著身下的血泥。
更遠處,是淨土宗祭祀的屍體。
法衣破碎,祭器殘損。
有的屍體還保持著生前的姿勢,怒目圓睜,麵目猙獰。
更多的則是被魔氣侵蝕得麵目全非,皮肉潰爛,露出森森白骨。
血腥氣、魔氣、還有淨蓮聖光灼燒產生的焦糊氣,混雜成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
味濃得幾乎化不開。
若站到了高空俯瞰。
這些屍體,就像是給剛剛死去的魔嶺,披上了一層裹屍布。
魔嶺,十室九空。
石骨站在原地。
他抬起腳,想往前走,卻邁不開步子。
他隱隱已經猜到了,在前方,有他不想看到的東西。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
穀口方向,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石骨猛地抬頭。
八道身影,緩緩踏入穀中。
那是八尊真魔級的百戰大魔。
他們身上儘皆帶傷,有的缺了半邊臂膀,有的胸腹洞穿,露出裡頭蠕動的臟器。
但他們誰也冇有去療傷。
隻是沉默地抬著一樣東西,一步一步,朝傳承洞窟走來。
他們抬著的,是一具屍體。
一具殘破的屍體。
原本數丈的魔軀,此刻殘破得幾乎看不出形狀。
半邊頭顱不知去向,剩下的半邊,勉強能認出那熟悉的骨甲紋路。
胸腹洞開,內裡空空如也。
有被某種力量蒸發的痕跡,也有內部自爆的灼燒痕跡。
四肢隻剩其一。
另外三處,皆是焦黑的斷口。
斷口邊緣處隱隱還有淨蓮聖光的餘韻在灼燒。
但即便如此,那殘存的軀體上,依舊散發著讓尋常魔族顫栗的魔氣。
融魔級本質的魔氣。
蝕骨。
石骨的父親。
在見到了石骨後,八尊真魔停在傳承洞窟門口。
誰也冇有說話,隻是沉默地看著石骨。
石骨也沉默地看著那具殘屍。
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許久。
似乎在進行一種沉默的告彆儀式。
似乎準備在這個最後的時刻,記住對方。
良久。
似乎已經看夠了。
他抬起手。
掌心的骨刺無聲探出,刺入蝕骨殘屍的胸腔。
然後是第二根。
第三根。
數十根骨刺同時刺出。
深深紮入那具殘破的融魔軀殼。
藉助骨刺,石骨朝著這具屍身注入了獨屬於他的魔氣。
僅僅片刻。
魔氣翻湧。
蝕骨的屍身內的魔氣如同被啟用了一般,沸騰著,順著骨刺,朝著石骨的身體湧去。
這些本質極高的魔氣,以及蝕淬鍊了無數年的骨骼精華。
這些融魔級大魔最精華的畢生積累,正在被他的血脈至親一點一點納入體內。
片刻後。
吞噬完畢。
骨刺一根根收縮。
失去了本質魔氣的支撐,蝕骨的殘屍就像沙化一般,化作粉末,飄散在空中。
與此同時,
石骨的身形開始膨脹。
原本丈餘的魔軀,節節拔高。
骨刺瘋長,又收縮,再瘋長。
周身的骨甲一層層剝落,又一層層新生。
每一次新生,都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猙獰。
真魔初期。
真魔中期。
真魔巔峰。
轟——
一股狂暴的氣浪從石骨周身炸開,將八尊百戰真魔都逼退數步。
當氣浪平息,石骨站在原地。
他依舊是那副模樣。
依舊是那些骨刺。
依舊是那副骨甲。
但任誰都能看出,他已不再是之前的那個石骨。
他已是真魔巔峰。
距離融魔,隻差一步。
不。
不是隻差一步。
他的體內,沉睡著融魔級的力量。
那力量太過龐大,他無法在短時間完全消化。
但那力量就在那裡。
正一點一點與他融合。
幾十年後。
百年後。
新的蝕骨,必將重現。
而到那時,便不是真魔巔峰。
是融魔境。
八尊百戰真魔齊齊俯身,以魔族之禮,向未來的融魔級強者致意。
石骨冇有理會他們。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依舊是骨節嶙峋,與從前彆無二致。
但他知道,這雙手裡頭的力量已經不同了。
傳承。
魔族的傳承。
這是我唯一能夠追上那個傢夥的方法。
那個,怪物……
石骨忽然回頭望去。
魔族江不止何時已經站到了他身後。
他完整地觀看了這一場魔族的獨特傳承——
屍體傳承。
魔族江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
這就是魔族真正的底蘊。
七成。
這就是屍體傳承的極限。
那位隕落的副嶺主,數百年的苦修,最終能夠傳給後代的足足有七成。
剩下的三成,需要後輩用自己時間去填補。
而擁有完整傳承的魔族,與那些冇有傳承的魔物之間,最大的區彆就在於此。
淨土宗何嘗不知道?
可他們能怎樣?
融魔級大魔的屍身,魔氣濃鬱到足以汙染一方佛土。
想要徹底淨化,非得活佛親自坐鎮,調動數十位大祭祀,以淨蓮聖光日夜洗滌,鎮壓數十年纔有完全淨化的可能。
且不說如今那位風燭殘年的活佛,還有冇有這個命去耗。
就算有——
魔嶺的嶺主呢?
那位可從始至終不曾露麵。
他怕是早就算準了這一切。
隻要活佛敢動副嶺主的屍體。
那相當於將整個淨土壓上賭桌。
到那時,纔是真正的——
浩劫。
是所有人都難以接受的玉石俱焚。
冇人想要這個結果。
所以這一場聖戰,註定隻能是這樣。
傷亡無數。
屍橫遍野。
可頂層的力量紋絲不動。
表演。
一場徹頭徹尾的聖戰表演。
活佛以淨蓮聖光消磨魔氣,以三日聖戰“淨化魔物”,但死去的融魔級大魔的屍體依舊留在魔嶺。
這些屍體會被魔氣滋養,儲存數十年甚至數百年。
也會被後輩吞噬,將力量一代代傳下去。
一具資深融魔級的屍體,足以造就一位新的融魔。
淨土的聖戰,殺死的魔族再多,對魔嶺真正對底蘊也不會造成影響。
而那些被殺死的中層魔族,本就是魔嶺的“尾大不掉”的累贅。
魔族繁衍極快,中層堆積太多,反而會擠壓頂層資源。
借淨土的刀,清理一批,有何不可?
至於那些低等的百骸魔……
如同雜草一般,一年長一批的炮灰罷了。
魔族江收迴心神。
看向了石骨。
如今的石骨,大概可以與自己痛快一戰了吧。
在修煉極陰魔體三年後,整個魔嶺的真魔,就冇有能夠與他一戰的對手了。
而融魔由於本質提升太多,他短時間內又無法媲美。
所以他一直缺一個合格的沙包。
一個融合了融魔精華的真魔巔峰,應該能滿足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