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陽峰,主殿。
嶽藏鋒負手而立,麵無表情地看著懸於正堂的那幅「大展宏圖」掛畫。
不多時,殿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嵩烈步入大殿,身後跟著麵沉如水的嵩斌,以及一位鬚髮皆張、眼含悲憤的壯碩老者——
正是莫四的師父,嵩熔峰的郝長老。
“嶽師兄,真是教得好徒弟啊。”嵩烈開門見山,看似感慨,實則鋒芒畢露。
“習武不過一年,便能在萬眾矚目之下,一招擊殺我嵩熔峰苦修三年多的二十經真傳。”
“這般手段,這般殺性,真是讓嵩某大開眼界。”
嶽藏鋒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三人,最後落在嵩烈身上,語氣淡然道:“嵩師兄言重了。”
“小徒年輕氣盛,第一次出手,驟然發力未能收束,以致失手,釀成慘劇。”
“嶽某痛心疾首,已嚴加懲處。”
他這話看似自責,實則輕描淡寫地將“擊殺”定性為“失手”。
“放屁!”那郝長老聞言更是怒不可遏:“嶽藏鋒!休要在此惺惺作態!”
“你那弟子分明是蓄意報複,手段狠毒!”
“什麼失手?”
“我看就是謀殺!”
“如此心狠手辣之輩,必須嚴懲,我徒兒已死,必須讓江囂那小子償命!”
嶽藏鋒麵色微微一沉,看向郝長老:“郝師弟,喪徒之痛,嶽某理解。”
“但話不可亂說。”
“大比擂台,拳腳無眼,曆來有所損傷。”
“若隻因修為不濟敗亡,便要勝者償命,日後還有誰敢全力出手?”
“那我黑崖門大比豈不成了兒戲?”
說到這,他話鋒一轉:“此事,嵩斌師弟在場,不如讓他來說說當時的情況。”
眾人的目光投向嵩斌。
嵩斌麵無表情,淡淡道:“回稟嶽師兄,江囂確係正麵擊潰莫四,過程並無違規之舉。”
“隻是出手力度……遠超必要,確有過當之嫌。”
嵩烈抬手,止住欲要再次發作的郝長老,目光銳利地看向嶽藏鋒:
“嶽師兄,規矩就是規矩。”
“門派大比禁止下死手,更不是公報私仇的場合!”
“莫四是我嵩嶽峰悉心培養的真傳,就此枉死,若無一說法,恐難服眾,寒了門下弟子的心。”
他繼續施壓道:“更何況,江師侄殺性如此之重,若不加管束,將來必成大患。”
“今日能‘失手’殺同門,明日又會如何?”
“嶽師兄素以公正嚴明著稱,想必不會一味袒護吧?”
嶽藏鋒麵色沉靜,心中卻飛速盤桓。
嵩烈此番發難,意在施壓,郝長老看似悲憤,其中有幾分真切也未可知。
如今這種情況,倒是正好……
回想起那個名叫單武的弟子。
在他忙於為江囂築基時,此子竟暗中與嵩陽峰勾連。
雖是為尋前程,但此等心性,已讓他心生不喜。
原本的考驗栽培之意早已淡去,如今正可做個順水人情。
嶽藏鋒歎了口氣:“那依郝師弟之見,又該當如何?”
郝長老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嶽藏鋒,蠻橫道:“你嶽藏鋒教出來的好徒弟殺了我徒弟!”
“一命抵一命你捨不得!”
“那你就得賠我一個徒弟!”
“……我記得你手下那個單武與莫四是一同入門的。”
“你把資源、精力全花在那江囂身上,可曾真正花精力在他身上?”
“那就把他過繼到我嵩熔峰門下!”
“否則,此事絕不算完!”
殿內霎時一靜。
嶽藏鋒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果然如此。
來之前他就想到了這一茬。
對於此人,他心中也無半分不捨。
此子心性不定,留在嶽朔峰也是隱患,不如就此捨去。
不過麵上卻冇有絲毫表露,反倒麵露出沉思之色。
嵩烈冷眼旁觀,心中冷笑。
嶽藏鋒的遲疑,在他看來不過是故作姿態。
單武此前暗中遞出的投誠之意,他嶽藏鋒豈會不知?
以他的性子恐怕早就對單武不滿。
於是,嵩烈適時開口:“嶽師兄,郝長老痛失愛徒,心情激憤,其情可憫。”
“他提出此議,我看也並非全無道理。”
“嶽師兄如今得了愛徒江囂,精力和資源都有限。”
“單武那孩子資質上佳,若得郝長老悉心教導,將來必成本門棟梁。”
“也算全了同門之誼,彌補今日憾事。”
“今日嶽師兄的成全之恩,無論是單武本人,還是郝長老,都會銘記於心!”
他略作停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嶽藏鋒:“當然,讓嶽師兄平白損失一位佳徒,於情於理也說不過去。”
“這樣吧,我嵩嶽峰願從‘肉田’中,取一顆三階‘氣血太歲’贈予嶽師兄,也算是對嶽朔峰割愛的一點補償,聊表心意。”
“不知嶽師兄意下如何?”
嶽藏鋒聞言,臉上那點“為難”之色漸漸化開,又似乎曆經一番權衡,才無奈地歎了口氣。
目光掃過悲憤的郝長老和“主持公道”的嵩烈,最終緩緩點頭:
“唉……既然郝師弟執意如此,嵩師弟又這般說了……罷了罷了。”
他語氣帶著幾分痛惜,心中卻無波瀾,“單武那孩子,性子是倔強了些,確是塊璞玉。郝師弟若能悉心教導,將來成就未必在莫師侄之下。”
“望郝師弟能善待於他。”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割捨了什麼重要之物。
他轉向嵩烈,微微頷首:“至於那氣血太歲……便依嵩師兄之意吧。”
這話接得自然,那珍貴的氣血太歲好似隻是微不足道的添頭。
郝長老見嶽藏鋒鬆口,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喜色,臉上卻依舊維持著悲憤,重重哼了一聲,不再多言。
得此佳徒,足以彌補損失,甚至尤有超過。
嵩烈心中冷笑更甚,暗道嶽藏鋒果然老奸巨猾,既順水推舟清除了一個可能心存芥蒂的弟子,又白得一份厚禮,還全了表麵的大義。
這樁交易對他嵩烈來說,其實也不虧。
用一顆三階氣血太歲,換取到郝長老的一份人情。
三贏!
嵩烈麵露欣慰之色:“嶽師兄顧全大局,深明大義,嵩某佩服。”
一場風波,就在這各懷鬼胎、皆有所獲的交易後,徹底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都賺了。
唯獨莫四。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