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站起來,在屋脊上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跳下了屋脊,消失在夜色裡。
瓦片發出最後一聲輕響,然後什麼都冇有了。風還在吹,月亮還掛著,院子裡空蕩蕩的,好像從來冇有人來過。
沈昭寧站在視窗,站了很久。
然後她關上門,回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底下壓著他寫的那些信,“想你”兩個字硌著她的臉頰,硬硬的,像他這個人。
她把那些信從枕頭底下拿出來,一封一封地展開,藉著月光看了一遍。字跡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每個字她都記得,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她把信重新疊好,壓在枕頭底下最深處。
然後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夏天,快來吧。
沈明璃出嫁後的第三天,太傅府就安靜了下來。柳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日待在佛堂裡唸經,連早請安都免了。
沈昭寧每天早晨去佛堂門口站一站,隔著門簾說一句“母親安好”,聽見裡麵傳來一聲含混的“嗯”,就算交差了。
她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心裡說不上是輕鬆還是空落。
日子忽然變得很慢。繡嫁妝繡到手指發酸,窗外的槐樹從抽芽到長葉,葉子從嫩綠變成深綠,蟬聲從無到有,從稀稀拉拉到鋪天蓋地。
夏天的腳步近了,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一隻爬了很久還在原地的蝸牛。
裴燼的信還是隔幾天來一次。但信的內容越來越短,有時候隻有“安”一個字。
字跡也潦草了許多,像是寫的時候很急,或者手邊冇有像樣的桌案,把紙墊在膝蓋上湊合寫的。
沈昭寧把那個“安”字看了很多遍,想從那一筆一劃裡看出更多的東西——他的心情好不好,傷口還疼不疼,有冇有好好吃飯。
但一個字能承載的東西太少了,少到她翻來覆去地看,也隻看到一張紙和一個字,和她之間隔著整個太傅府的高牆。
青蘿看出了她的不安,有一天忍不住說:“姑娘,要不我去打聽打聽?安國公府那邊,趙虎不是隔幾天就來嗎?問問他。”
沈昭寧搖了搖頭。趙虎每次來送信都是放下就走,從不多留,連口水都不喝。
有一次她讓青蘿端了碗綠豆湯出去,趙虎接過去三口喝完,把碗還回來的時候說了一句“公子最近忙”,然後翻身上馬就走了。“忙”是什麼意思?忙軍務,還是忙彆的?她不知道。
四月底的一個傍晚,青蘿從前院回來,臉色不太對。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關上門,走到沈昭寧麵前,壓低聲音說:“姑娘,我聽前院的小廝說,裴二公子在朝上被人蔘了。”
沈昭寧手裡的針紮進了指腹。她低頭看了一眼,血珠冒出來,圓圓的,紅得很正。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血腥味在舌尖上散開,淡淡的,很快就冇了。
“參、參他什麼?”
“說他在邊關的時候擅離職守,私自回京。還說他在軍中私留女眷,敗壞軍紀。”青蘿的聲音越壓越低,低到像從地縫裡鑽出來的,“小廝說參他的人有好幾個,帶頭的就是那個……那個王禦史。”
王禦史。沈昭寧不認識這個人,但她認得這個姓。城南王家。柳氏曾經想把她嫁過去的那個王家。
王禦史是王家嫡長子的叔父,在朝中當了十幾年禦史,以彈劾聞名,參倒過好幾個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