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走出房間,徑直朝廚房走去。他手中攥著那張採買單,紙角已被指尖揉得微微起毛。廚房的門虛掩著,縫隙裡飄出縷縷熱氣,裹挾著糯米與棗泥交融的甜香。
小祿子緊跟其後,腳步匆忙,險些撞上他。“殿下,您真要現在做點心?尚食局半個時辰後就要來取樣了,若沒有新品,他們又該說東宮敷衍了。”
“那就給他們個新的。”蕭景淵將單子塞進小祿子手裏,“你去告訴廚娘,蜜棗要剁細,南疆的糯米粉先過篩,北地的乳酪粉稱三錢備好。”
小祿子一愣:“乳酪粉?那味兒膻得很,能入口嗎?”
“做了才知道。”蕭景淵捲起袖口,走到案前抓起一把糯米粉。粉末太鬆,稍一觸碰便四散飛落。他反覆嘗試,麵糰不是開裂就是粘牙,棗泥又過於甜膩,單靠米粉壓不住味道。
他停下動作,凝視案板,忽然憶起外城胡商所售那種層層疊疊的酥餅。他讓小祿子取來一小碗油,開始擀皮——一層粉、一層油,再撒上乳酪粉,反覆摺疊壓製。烤爐剛熄過火,他命人重新點燃,火候不可太旺。
第一爐出爐時,外皮焦黑,內裡卻未熟透;第二爐稍好,但乳酪粉結成了塊;直到第三爐終於成功——外皮金黃酥脆,輕觸即掉渣。一口咬下,先是棗泥的清甜,繼而奶香瀰漫,最後是糯米的軟糯回甘,不黏不膩。
“這叫什麼?”小祿子嚥了咽口水。
“三合酥。”蕭景淵擦了擦手,“三種地方的材料,合在一處。”
小祿子端起托盤仔細看了看:“送去尚食局合適嗎?”
“送吧。”蕭景淵點頭,“讓他們嘗嘗。”
尚食局總管姓陳,年過五旬,掌管宮中各殿膳食。原以為今日又是隨意應付幾盤點心罷了,可掀開蓋子聞到香氣時,手不由得頓住。
“這是你們做的?”
小太監低頭回話:“回大人,是太子親手所製,名為‘三合酥’。”
陳總管拿起一塊,輕輕一掰,酥皮簌簌落下。他抿了一口,眼底微光一閃——甜度適中,層次分明,三種風味各自清晰,卻又和諧相融。
他沉默片刻,問道:“東宮每日都出新點心?”
“並非日日都有,隻是近日太子夜不能寐,總想動手做些東西。”
陳總管點點頭,未再多言。但他回府後立即查閱明日安排——禮部已定下各國使節於偏殿飲茶,需準備一批具大曜特色的茶點。往年不過是桂花糕、綠豆餅之類,今年禮部尚書特別叮囑:務求新意。
他在偏殿坐了半日,最終寫下一紙條令親信小太監悄悄送往東宮。
“就說尚食局想用‘三合酥’,名義為‘東宮特供’,明日茶敘上呈。事後必有回報。”
小太監疾步前行,在東宮門口遇見小祿子。
“這是什麼?”小祿子接過紙條。
“陳大人親筆。說要用太子做的點心招待外國使節。”
小祿子連忙奔入廚房。蕭景淵正倚著椅子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了眼。
“尚食局來人了,要把‘三合酥’拿去給使節品嘗,說是‘東宮特供’。”
蕭景淵睜開眼:“讓他們拿去。”
“殿下不問緣由?也不提條件?”
“提什麼條件?”蕭景淵輕笑,“有人愛吃便好。你還指望我靠點心拉攏關係不成?”
小祿子撓頭:“可萬一出了差池呢?若有人吃了不適……”
“那是他們做得不對。”蕭景淵起身,“你告訴陳總管,我會寫下配方,照方製作即可。不可偷工減料,更不準擅自改動味道。”
小祿子記下話,轉身欲走。
“等等。”蕭景淵喚住他,“再加一句——別說是我想到的。隻稱‘東宮禦製’,聽著體麵些。”
傍晚,沈知意與秦鳳瑤在書房說話。窗外天色已暗,燭火初燃。
小祿子進來通報:“尚食局用了‘三合酥’,已在茶敘上端上了。”
秦鳳瑤眉頭一豎:“誰答應的?”
“太子。”
“他瘋了?這事能隨便外傳?貴妃若藉此發難,說東宮勾結外臣如何是好?”
沈知意未語,隻問:“點心用了哪些材料?”
“西域蜜棗,南疆糯米粉,北地乳酪粉。”
沈知意嘴角微揚:“三地之物,融於一體。”
秦鳳瑤不解:“這有何特別?”
“使節來自四方,所食之點亦集四方之材。”沈知意站起身,“這不是錯,是機緣。既然已送出,不如順勢而為。”
“你還想推波助瀾?”
“不必刻意作為。”沈知意語氣平和,“隻需讓尚食局註明‘太子親創’四字便可。不爭權,不搶功,顯得寬厚從容。陛下知曉後,自會覺太子心性豁達,不拘小節。”
秦鳳瑤皺眉:“可若使節不喜歡,豈不反成笑柄?”
沈知意望著她:“你覺得難吃嗎?”
“好吃是好吃……”
“景淵所做的事,從未讓人失望過。”
夜深,花園角落亮著一盞孤燈。蕭景淵坐在石凳上,麵前擺著一碟剩下的“三合酥”,手中拎著鳥籠,八哥蜷在角落沉睡。
小祿子匆匆跑來:“殿下!尚食局傳來訊息,外國使節吃了‘三合酥’,當場詢問是誰所製。得知是太子親手所做,數人當即表示願與大曜修好。”
蕭景淵抬頭:“當真?”
“千真萬確!禮部還有人說,一位使節吃完直接起草國書,提議增開通商口岸。”
蕭景淵怔住,低頭看著碟中碎屑。
“我隻是做了個點心……怎就牽扯到國書了?”
小祿子笑道:“人家說,能做出這般和諧滋味的人,必定是個仁和之君。”
蕭景淵沒笑,反而蹙眉:“我現在倒有些怕了。我不想做什麼君主,隻想安安穩穩吃頓飯。”
小祿子還想開口,沈知意從月洞門緩步而來。她未披外袍,僅著薄衫,手中端著一碗溫水。
“你在煩什麼?”她在旁坐下。
“本隻想治失眠,結果治出一場外交大事。”蕭景淵指著碟子,“這小小點心,真有這麼大作用?”
“不是點心厲害。”沈知意遞過水,“是你未曾刻意討好,反倒讓人看見了真心。朝中人人算計,忽然有人遞來一塊甜點,人心自然鬆動。”
秦鳳瑤也來了,手中拿著一張紙:“剛從禮部抄來的反饋。三個使節團皆遞交文書,願加強往來。還有一個點名索要‘三合酥’的配方。”
蕭景淵苦笑:“我還想留著當私房點心呢。”
沈知意輕聲道:“你沒錯。你隻是做了你想做的事。人心,從來不是爭來的。”
秦鳳瑤一屁股坐下:“連我都連吃了三塊,外邦之人怎會不愛?”
蕭景淵望著她們,緩緩笑了。
“那明天我再做一批。”他說,“加些桂花,換個名字。”
“叫什麼?”
“四海同春酥。”
沈知意點頭:“好名字。”
秦鳳瑤咧嘴一笑:“那你得多做些,不夠分。”
蕭景淵站起身,提起鳥籠:“走,去廚房。趁現在還有力氣。”
三人並肩而行,小祿子提著燈籠走在前頭。風拂過長廊,吹響屋簷下的銅鈴。
推開廚房的門,暖香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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