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佑踏上台階,即將進入大殿時,忽然停住了腳步。他沒有回頭,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院子裏一片寂靜。
蒸籠掀開的瞬間,奶香混著桂花的甜意緩緩溢位。蕭景淵並不在意皇帝是否要走,自顧夾起一塊剛出鍋的糯米糕放入小碟,又淋上少許蜂蜜。他端詳片刻,覺得顏色略顯單調,便撒了幾粒乾桂花點綴。
“好了。”他輕聲說道。
隨即端起托盤,繞過小桌,朝主殿走去。
沈知意立在石階右側,低著頭。聽見腳步聲,她抬眼望去,隻見蕭景淵穿過庭院。圍裙上沾著麵粉,袖子卷至手肘,手中托盤穩穩噹噹。他走得不疾不徐,如同往常喚她們品嘗新點心一般自然。
秦鳳瑤站在另一側,手始終搭在劍柄上。她注視著太子走近,也留意著皇帝背對院落、靜立不動的身影。
蕭景淵走到石階下,抬頭。
“父皇若不嫌棄,嘗一口?”他道,“剛做好,軟糯卻不粘牙。”
蕭承佑終於轉身。
目光落在那盤點心上——白潤的糕體泛著微光,蜜汁緩緩流淌,幾粒金黃的桂花貼附其上。香氣一陣陣飄來。
他未言語。
身旁內侍上前一步,欲接過托盤試吃。
蕭景淵輕輕一側身,避開了。
“我自己做的,”他說,“分量清楚,也乾淨。”
內侍僵住,不敢再動。
沈知意抿了抿唇,默然不語。
秦鳳瑤的手微微鬆了些。
蕭承佑凝視兒子良久。視線從臉龐掃過,落在手上——指甲縫裏嵌著麵粉,手腕處留有擦拭桌台的淡淡灰痕。
他終於伸手。
接過了那盤點心。
指尖觸到瓷碟邊緣時,兩人的手短暫相碰。蕭景淵未縮回,也未多看,隻退後半步,靜靜站定。
蕭承佑在門檻上坐下。
用銀簽挑起一小塊送入口中。
外皮略有韌勁,咬下去即刻化開。奶香在舌尖瀰漫,甜度恰好。桂花香隨之升騰,帶著暖意。
他咀嚼得很慢。
嚥下後,未出聲,又取了一塊。
這一次,他閉上了眼睛。
沈知意垂首,眼角餘光卻一直留意著皇帝的臉。她看見他眉頭漸漸舒展,肩頭也不再緊繃。這不是刻意為之,而是身體最真實的反應。
秦鳳瑤也察覺到了。
她將劍向身後移了移,不再對著殿前空地。
蕭景淵仍站在原地。他沒有催促,也未解釋這道點心的來歷,更不曾提及自己反覆嘗試多少次才調出合適的比例。他隻是靜靜看著皇帝進食,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不大,卻真摯。
蕭承佑吃完最後一口,睜開眼。
碟中隻剩些許蜜汁與兩粒桂花。
他放下銀簽,聲音低緩:“你每天都做這些?”
“嗯。”蕭景淵點頭,“早上喂完鳥就開始。廚房備好材料,我來調製。有時加芝麻,有時換紅豆沙,今天用了牛奶,還算成功。”
“費工夫。”
“不費。習慣了就不覺得麻煩。”
蕭承佑看了他一會兒,忽而問道:“你母後……也愛吃這個?”
蕭景淵一頓。
他沒料到皇帝會提起先皇後。
但還是答道:“她喜歡軟的點心。小時候我生病,她就蒸糯米糕給我吃。後來我試著改配方,加蜂蜜、加奶、加果泥,隻想讓她多吃一口。”
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可沈知意聽出來了。
那是深藏已久的思念,被一口點心悄然喚醒,卻不願多言。
蕭承佑沉默。
低頭望著空碟,指尖輕輕摩挲著瓷邊。
風拂進來,樹葉輕響。八哥在籠中撲了下翅膀,叫了一聲:“吃飯了。”
蕭景淵笑了:“它學得快,現在每天早上喊三遍。”
蕭承佑沒笑,嘴角微微動了動。
他抬眼,望向整個東宮。
廚房仍有熱氣升騰,小宮女端走了空蒸籠。院子整潔,鳥籠懸掛,角落幾盆茉莉初綻。沈知意立在一旁,衣袖齊整,神情安寧。秦鳳瑤身姿挺拔,雖未佩劍,氣勢仍在。
這裏不像權力爭鬥之地。
倒像是個家。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在這個院子停留如此之久。
也從未見過兒子穿著圍裙、挽著袖子,親手端一盤點心遞到麵前。
更沒想到,那個被大臣評價為“平庸”的太子,竟能做出讓他憶起亡妻的味道。
他緩緩起身。
沒有賞賜,也沒有評語。
隻是看著蕭景淵,說了一句:“下次,多做一份。”
蕭景淵一怔,隨即點頭:“好。”
沈知意抬頭望著皇帝。
她未說話,但她知道,這一關過去了。
不隻是危機解除,更是皇帝開始明白:東宮的“清閑”,並非逃避,而是一種選擇——一種由日常瑣事構築起來的生活。
秦鳳瑤也鬆了口氣。
她將手從劍柄上放下,輕輕拍了拍腰側。
蕭承佑轉身麵向大殿。
但他並未邁入。
而是重新坐在門檻上,又靜坐片刻。
風吹起他的衣角,也吹散了最後一絲防備。
蕭景淵回到小桌旁,拿起濕布繼續擦拭檯麵。動作緩慢,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擦完一處,又將碗碟收進托盤,準備送往廚房清洗。
沈知意上前兩步,輕聲問:“還要做嗎?”
“做。”蕭景淵點頭,“還剩半碗糊,浪費可惜。”
“我讓小祿子去洗。”
“不用,我自己來。”
說完,他端起托盤走向廚房。
經過主殿時,他未曾停留,也未抬頭。
就在他即將拐入走廊之際,蕭承佑開口了。
“景淵。”
蕭景淵停下。
轉身。
“你說……她愛吃軟的點心?”
“是。”蕭景淵點頭,“她說年紀大了,牙口不好,硬的咬不動。”
蕭承佑沒有再問。
但他看兒子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懷疑,也不是失望。
而是一種遲來的、笨拙的確認。
確認這個他曾以為不懂事的兒子,其實一直記得母親愛吃什麼,討厭什麼;生病要不要喝葯,天冷會不會添衣。
確認他在無人看見的地方,始終守護著某些東西。
比如一碗糯米糕的溫度。
比如一個早已不在的人的習慣。
沈知意站在原地,望著皇帝低下頭,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
一下,兩下。
節奏很慢。
像在數著時光。
秦鳳瑤悄悄靠近她,低聲問:“沒事了?”
沈知意未語,隻點了點頭。
她望向廚房方向。
蕭景淵正彎腰將碗放進水盆,袖子卷得更高,水流衝過他的手背。
陽光灑進來,落在他肩上。
他抬起頭,對著窗外笑了笑。
彷彿是在回應那隻八哥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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