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東宮校場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最後一個侍衛走遠,秦鳳瑤還站在原地,手放在劍柄上。風從北邊吹來,有點濕。她吸了口氣,轉身回屋。
城南老街,一個戴冪籬的女人蹲在茶攤旁,幫老婆婆撿地上的碗碎片。她袖子卷著,露出手腕,動作很利索。雨水滴下來,打濕了她的裙子,她也沒躲。
“這天氣說變就變。”老婆婆嘆氣,“柴不好買,米又貴了三文。我老頭子昨天挑擔回來,腿都軟了。”
女人點點頭,從袖子裏拿出一本小冊子,用炭筆寫:“米漲三文,柴不夠。你家灶還能燒?”
老婆婆一愣:“你是誰啊?”
“我是東宮來的。你不信,十天後就知道了。”
她合上冊子,塞進袖袋。起身時,把一塊碎銀壓在茶壺底下。老婆婆追出來要還錢,人已經走了,隻留下一句話:“明天早上到鼓樓下,有事去問。”
第二天一早,鼓樓下立了三塊木板。上麵貼著白紙,寫著黑字:
一、為應對冬天缺糧,在城南、西坊、東集、北巷、中市五個地方設“平價粥棚”,每天中午發一次粥,先做七天,看情況再決定要不要延長;
二、請尚食局派兩個老師傅,在中市空地教人醃菜、曬乾菜、存糧防黴,誰想學都能來;
三、聯合蘇家商會,在城南設“公秤亭”,免費幫小販稱東西,防止缺斤短兩。
木板旁邊放了個紅箱子,寫著“納言箱”。投紙條不用寫名字。
不到半個時辰,人就圍過來了。
“這是東宮出的告示?”賣菜的男人湊近看,“太子妃管這些事?”
“我昨天見過那女人,穿得跟我們一樣,蹲在地上擦桌子。”老婆婆拄著拐來了,“她說她是東宮的,我還以為是開玩笑。”
有人往箱子裏塞了張紙條,小聲說:“要是能把西巷那口井修一下,水就不臭了。”
也有個年輕人冷笑:“裝樣子罷了,貴人懂什麼苦?”
話剛說完,腳步聲傳來。沈知意從街角走來,還是粗布裙,冪籬摘了,頭髮簡單挽著。她站到榜前,對大家行了個禮。
“昨天聽了很多話,今天也看了些紙條。”她開啟箱子,抽出幾張,念出來:“‘西巷井水臟’‘孩子沒地方讀書’‘葯比綢緞還貴’……我都記下了。”
她停了停:“從今天起,我每天早上七點來這兒。有話說可以當麵講,也可以投條。隻要是合理的,三天內一定回復。”
大家安靜了一下,接著開始議論。
“她真會天天來?”
“你看,她站著沒走。”
一個老太太顫巍巍上前:“我家孫子咳了半個月,葯太貴,吃不起……能不能……”
“您等一下。”沈知意轉頭對身後一個穿青衣的女人說,“記一下:北巷李家,孫子久咳,查葯價是不是太高。明天派醫婆上門看看。”
青衣女人馬上寫下。
周圍的人眼神變了。
第三天下大雨。
大家都以為粥棚會停,可中午一到,鼓樓下支起了三個油布棚。鍋裡冒著熱氣,粥在翻滾,米粒看得清清楚楚。
沈知意披著蓑衣,戴著鬥笠,正在指揮人抬粥桶。袖子捲到胳膊肘,褲腳全是泥。幾個僕婦來回盛粥,孩子們排成長隊。
“快進來躲雨!”賣菜男人招呼同伴,“她真的每天都來!”
一個老人端著粥碗,眼眶紅了,突然跪下:“娘娘大恩……”
沈知意趕緊扶他起來:“別這樣。這不是恩,是我該做的事。”
“可從來沒人管我們能不能吃上熱飯啊!”老人聲音發抖,“我六十歲了,第一次見貴人冒雨送粥。”
孩子吃完,她又讓人發乾布巾。有小孩不會係,她親手幫忙,手指凍得通紅。
雨下了一整天。原來五個粥棚不夠,後來開了八個。百姓自己騰出門廊搭棚,鄰居輪流照看。公秤亭前排起長隊,連綢緞莊的小廝都來稱貨。冬儲課也擠滿了人,屋頂上都有人坐著聽。
第七天,天晴了。
鼓樓下的人比前幾天還多。
老婆婆拄著拐來了,手裏捧著一個粗陶碗:“這是我醃的第一壇蘿蔔,不太好吃,但我想讓你嘗一口。”
沈知意接過,揭開蓋,夾一片放進嘴裏。有點鹹,有點酸,火候差一點。她認真嚼完,說:“脆,有味道。再曬兩天更好。”
老婆婆笑了,眼角全是皺紋。
“沈娘娘!”賣菜男人大聲喊,“我們編了首歌,小孩都在唱!”
他清清嗓子,帶頭唱:
“東宮燈,照夜行;
沈娘娘,護蒼生。
米不貴,葯能尋,
娃娃有粥喝,阿婆不怕冷!”
一群孩子拍手跟著唱。笑聲在街上回蕩。
納言箱滿了三次。沈知意讓人換了個更大的。新收的紙條裡,有人畫了個爐灶,寫“這個省柴,可以推廣”;有私塾先生寫“每月初一講《孝經》,孩子識字又懂事”;還有人寫“願捐舊棉被十床,給睡橋下的”。
她一條條看,在冊子上寫批註:
“爐灶圖交給工部參考。”
“講經可以,找國子監請老師。”
“棉被登記名字,發的時候要核對,防有人冒領。”
天黑了,她走進城南善堂後院的小屋。點亮蠟燭,牆上貼滿紙條。桌上堆著記錄本、待辦事、各處報上來的情況。
她脫下濕了一半的裙子,換上乾淨布衣,坐到桌前,提筆寫:
“粥棚效果不錯,百姓開始信任。下一步要穩,不能一下子鋪太大。準備加兩個點,選在渡口和驛道,那裏人多。公秤亭可以讓商會輪流值班,別讓一家說了算。冬儲課下週加講‘豆子怎麼存’,為春天做準備。”
筆頓了頓,她又寫了一句:
“百姓要的,就是一碗熱飯,一句實話。政策不在多,而在守信。”
窗外夜深了。遠處街口,兩個孩子蹲在地上,用炭條一筆一劃寫著“沈”字。
屋裏燭光晃動,照著她低著的頭。筆還在動,墨還沒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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