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宮牆上的磚還帶著點暖黃色。沈知意站在窗邊,手扶著窗框,看著遠處一盞盞亮起來的宮燈。她剛吹滅屋裏的燈,卻沒走,就那樣站著。桌上攤著一張紙,隻寫了兩行字:“四月二十八,巳時三刻,鄰國使節籤條約,鷹嘴溝主權收回。”後麵一句“事畢,可緩”墨還沒幹,但她寫不下去了。
她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些日子太累,像一直在爬山,每一步都很難。現在突然沒事了,反而心裏空落落的。她記得談判時對方低頭簽字的樣子,也記得自己說話時聲音很穩。可現在風吹過來,她才發現自己後背發涼,手指有點抖。
門開了,一聲輕響。沒有通報,也沒有腳步聲,隻有熟悉的靴子踩在地上的聲音。
秦鳳瑤走了進來,披風上沾著外麵的灰。她沒脫衣服,直接走到桌前,看了一眼紙上的字,又抬頭看沈知意。
“你還在這兒?”她問。
沈知意回過神,輕輕應了一句:“剛忙完。”
秦鳳瑤從袖子裏拿出一張摺好的紙條,拍在桌上:“外頭都在傳你一句話換回一座山口的事。西市賣豆腐的老漢說,他兒子在北三州種地,往年總怕打仗,今年能安心下種了。”
沈知意一愣。
“還有人說,太子妃靠一張嘴,頂得上千軍萬馬。”秦鳳瑤笑了笑,“這話聽著不像誇你,倒像要把你當神仙供起來。”
沈知意低下頭,笑了下,沒說話。
秦鳳瑤看著她,忽然說:“你是不是覺得,事情成了,心裏反而不舒服?”
沈知意抬頭,看著她。
“我剛從校場回來,路上聽見幾個宮女議論,說這次全是你功勞,我在邊上什麼都沒做。”秦鳳瑤語氣平靜,沒有生氣,“她們不懂。你是主談的人,可要是我沒守住邊關,糧道早被人斷了。我要是沒抓出細作,你現在還能坐這兒?”
沈知意點頭:“我知道。”
“那你別傻。”秦鳳瑤說得乾脆,“你寫你的文書,我去守我的城,咱們做的事不一樣,但缺一個都不行。”
沈知意笑了,眉頭鬆開,像是放下了一點重擔。
“你說得對。”她小聲說,“是我太較真了。”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窗外風大了些,燈籠晃了晃。秦鳳瑤拉了把椅子坐下,順手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皺眉:“涼了。”
“我讓小祿子重新泡。”沈知意要起身。
“別叫人。”秦鳳瑤擺手,“就現在,好好待一會兒。”
沈知意也就坐下了。
“你知道嗎?”秦鳳瑤望著窗外,“今早我路過西角門,看見兩個孩子在放風箏,線都快飛到城牆上了。守門的兵沒攔,還在教他們怎麼收線。邊境那邊,商隊已經能正常通行,連私販茶葉的人都敢出來了。”
沈知意聽著,眼神慢慢變柔和。
“以前我們總說‘邊疆安穩’,說得像念公文。”秦鳳瑤說,“現在我才懂,安穩是什麼樣子——就是百姓敢出門,孩子能放風箏,農民能把種子撒進土裏,不怕半夜有人衝進來搶東西。”
沈知意點頭:“是啊,這纔是太平。”
兩人不再說話,一起坐著,聽風聲,聽遠處打更的聲音。屋裏黑了,誰也沒去點燈。
過了一會兒,秦鳳瑤站起來:“走,出去走走。”
“這時候?”
“就這時候。”秦鳳瑤已經拉開門,“悶一天了,再不出去,人都要銹住了。”
沈知意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拿上披風,跟著她出了門。
夜風有點涼。禦花園的小路上乾淨整潔,兩邊花木整齊,偶爾有蟲叫。兩人慢慢走,不說話。走到拐角處,看見幾個小太監提燈收拾白天賞花宴留下的桌子椅子。其中一個認出她們,趕緊低頭行禮,嘴裏小聲嘀咕:“……太子妃真厲害,一句話定邊關……”
秦鳳瑤聽見了,沒停下,側頭看了沈知意一眼,笑了一聲:“聽見沒?你成傳奇了。”
沈知意搖頭:“他們不知道,你昨夜還在城樓上守了一整夜。”
“那不重要。”秦鳳瑤擺手,“重要的是,現在沒人半夜敲警鐘了。”
兩人繼續走。月光照在路上,影子並排著。遠處東宮燈火通明,和這邊的安靜形成對比。
回到正殿時,蕭景淵已經在廳裡等著。他沒穿朝服,隻穿了常服,手裏端著一碗粥。見她們進來,放下碗,招手讓她們坐下。
“聽說你們出去走了?”他問。
“嗯。”沈知意答,“夜裏風很好。”
蕭景淵點點頭,表情認真:“我想問問,現在……真的太平了嗎?”
沈知意從袖子裏拿出一份摺子遞過去:“這是禮部匯總的邊境八州的報告。北三州糧食產量漲了兩成,四千多戶流民回了家,賦稅也都交齊了。楊柳屯重建好了,百姓自己修了水渠,說以後不怕斷糧。”
蕭景淵接過,一頁頁看,沒說話。
秦鳳瑤補充:“邊防軍已經撤到二線駐紮,巡邏一切正常。昨天還有商隊運鹽進來,文書齊全,守將檢查後就放行了。”
蕭景淵聽完,合上摺子,站起身走了兩步。他站在燈下,影子很長。過了會兒,他笑了,聲音輕了些:“以前我覺得,活著隻要吃得飽就行。現在才知道,能讓大家都安心吃飯,纔是真的太平。”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你們一個管外事,一個管內務,少一個都不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雙妃護航,盛世永續。”
沈知意低頭,手指輕輕摸著袖子的布紋,嘴角微微揚起。多年壓在身上的擔子,好像在這一刻輕了許多。她沒說話,隻是靜靜坐著,眼裏有光,卻不刺眼。
秦鳳瑤咧嘴一笑,爽快地說:“這話我愛聽。”說完站起身,“我去廚房看看飯好了沒有,殿下這碗粥,都涼三回了。”
她轉身走出去,腳步輕快,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燈光裡。
蕭景淵坐回位置,臉上的懶散少了些,眼神清楚多了。他望著門外,很久沒動。
沈知意還坐在原位。燈芯啪地響了一聲,火光跳了跳。她抬手撥了一下,火焰穩住,照亮她的側臉。她翻開新的本子,寫下一行字:“四月二十八,酉時末,雙妃同歸,殿下言‘盛世永續’。”
筆停在那裏,她沒再寫下去。窗外,風停了,簷下的鈴鐺也沒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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