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還在燒,燈芯上結了個小灰球。沈知意坐在東宮書房的案前,袖子捲到手肘,左手按著邊疆地圖,右手提筆寫下“黃米三百石”五個字。她吹了口氣,等墨幹了,把紙摺好放進一個素麵信封,蓋上東宮銅印。
“小祿子。”她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門外有腳步聲,小祿子推門進來,手裏端著空茶盤,臉上還有睡過的紅印。他站定,低頭:“娘娘。”
“把這個送去尚食局。”沈知意把信封遞過去,“說是太子要給新養的金羽雀換口糧,要用陳年的黃米。你親自交給老張頭,不能讓別人經手。今晚就得把糧食出庫,明早第一輛運料車走南門時,順路帶出去。”
小祿子接過信封,沒多問,隻點頭:“奴才明白。”
“記住了,單子上寫‘鳥飼’,賬目記‘東宮採辦’,別提邊關的事。”她頓了頓,“要是有人問起,你就說殿下昨天吃桂花糕時說了句‘北地風沙大,鳥都瘦’,所以提前備點粟米。”
小祿子笑了笑:“奴才知道了,殿下確實愛吃桂花糕。”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小祿子立刻收起笑容,低頭應是。
門關上後,她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下麵拿出一本《三州賦稅錄》,翻到北三州糧冊那頁,手指在幾個數字上劃過。接著她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信。
第一封是給三州安撫使的,語氣很平:“最近聽說秋季演練要開始,士兵用糧會增加。東宮奉旨協理邊務,現按《邊疆應對雙軌章程》第三條,允許各地以軍演標準預支半月軍糧,由地方倉庫先撥付,等戶部核銷。這事不公開,不要外傳。”
她寫完,吹乾墨跡,疊好放進青色信封,蓋上東宮印。
第二封是密信,沒有抬頭,隻寫“送秦家舊部校尉趙七”。內容很短:“糧車出城後,沿官道走到五十裡外的柳樹坡,改走田埂小路,繞東嶺,避開哨卡。接應的人穿褐衣、背竹簍,你舉左臂他就會上前。事成後不用回信。”
她把信紙捲成細條,塞進一支空心銅簪裡,再把簪子放進一個小布袋,繫上繩子。
天還沒亮,窗外黑乎乎的。她揉了揉眼睛,手有點抖,但她還是坐回去,翻開賬本,一條一條核對三州去年秋糧入庫和今年春撥的記錄。
快到卯時,小祿子回來了,腳步輕快了些。他進門低聲說:“成了。老張頭親自開的倉,三百石黃米已經裝車。運料隊領頭的是咱們的人,旗號也換了。南門守衛沒多問,直接放行了。”
沈知意點頭:“第二批呢?”
“按您的吩咐,說是給太子養的鴿子備冬糧,再調兩百石。尚食局說要主事簽字,最快中午能出庫。”
“中午太晚。”她合上賬本,拿出一張手令,“你再去一趟,帶上這個。就說昨晚殿下夢見鴿子飛丟了,醒來非要看著糧進籠才安心。現在就辦。”
小祿子接過手令,笑了:“奴才就說,殿下今早連吃了三塊綠豆糕,還吵著要加餐,肯定是真惦記上了。”
沈知意沒說話,擺了擺手。
小祿子走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風吹進來,帶著濕土味。她望著北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有一條路正在開啟。
她回到案前,重新磨墨,拿了一張薄紙,蘸飽了墨。
這次她寫得很慢。
“鳳瑤:
昨夜睡前,忽然想起你說的話。你說黑水河邊的野櫻開花像著了火,風一吹,花瓣打在臉上疼。我竟然夢見了,滿山都是粉白的花,下麵是穿鎧甲的士兵,你站在高處,披著紅披風,回頭對我笑。醒來才發現燈還亮著,墨缸都幹了一半。
我知道你在路上,可能已經到了邊地。不用回信,也不用擔心宮裏。你守前方,我管後方,各做各的事。夜裏冷,記得添衣。廚房熬了薑湯,我讓小祿子捎了兩罐,路上喝,到了也喝。
今天我看了《屯田策》,想起你說‘種地比練兵難’。以前不信,現在看各州糧冊,才明白一點。等你回來,我們一起讀這本書,你講打仗,我講文書,也讓殿下評評誰說得對。”
她停下筆,想了想,又加上幾句:
“風沙漫道鐵衣寒,
一碗糙糧亦可餐。
莫道孤城無燈火,
有人焚膏繼夜看。”
寫完她讀了一遍,輕輕嘆了口氣,把紙摺好,放進粉色信封,外麵包上油紙,紮緊。
“這封信交給秦家親衛的馬三。”她把信遞給剛回來的小祿子,“必須他親自送,不能走驛站,不能換人。要是下雨,寧可慢三天,也不能弄濕信角。”
小祿子接過信,神情認真:“奴才知道,這是給側妃娘孃的。”
她點頭:“去吧。”
小祿子走後,她坐下繼續看賬。西州調出的一批豆餅少了四十擔。她用紅筆圈出來,準備明天再查。
天慢慢亮了,院子裏傳來掃地的聲音,輕輕的。她抬頭,看見梧桐樹的影子淡了,知道太陽出來了。
小祿子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是一碗杏仁茶,冒著熱氣。
“娘娘,喝點熱的。”他輕聲說,“第一批糧車已經出南門了,領頭的派人來回話,一切順利,沒人盤問。旗號寫的‘鳥飼’,守門的還笑著說‘太子真是精細,連鳥食都單獨派車’。”
沈知意接過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有點燙,她沒皺眉,慢慢嚥下。
“第二批呢?”
“正在裝車,午前能走。”
她點頭,把最後一本糧冊翻到最後一頁,在“總計”上畫了個圈,合上放在一邊。
她站起來,用力推開整扇窗戶。陽光照進來,有些刺眼。她眯著眼,看向北方。
“鳳瑤,我不能替你握劍,但這一粒米、一行字,都是我的刀槍。”
她說完,轉身對門外說:“準備早課文書。”
一會兒,一名女官進來候命。
“今天太子要學《屯田策》,說是我的建議。”她語氣平靜,“把北三州近五年糧產表附上,再抄一份《邊地軍糧調配則例》,一起送到寢殿。”
女官答應一聲,退了出去。
沈知意坐回案前,開啟新的公文簿,寫下:“東宮政務·四月十三日”。
剛寫完日期,小祿子又進來,站在門口沒說話。
她抬頭。
“娘娘,馬三走了。”小祿子說,“騎的是親衛營的快馬,帶了三副蹄鐵,估計六天內能到。”
她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寫。
小祿子沒走,又說:“他還帶了您給側妃娘孃的信,還有兩罐薑湯,用油布裹著,綁在馬鞍內側。”
“知道了。”
小祿子這才退出去。
她寫完一條,停筆看了看窗外。陽光灑滿院子,掃地的宮女換了人,新的那個正在抖掃帚。
她伸手摸了摸袖子裏的《邊疆應對雙軌章程》,紙角已經有些毛了,但她沒拿出來。
她就坐著,聽著外麵的聲音:掃地聲、腳步聲、遠處傳來的一聲鳥叫。
然後她拿起筆,繼續寫下去。
桌上的杏仁茶,早就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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