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照進東宮偏殿,落在青磚地上。蕭景淵坐在梨花木桌後,手裏拿著一支毛筆,筆尖懸在紙上,卻沒寫字。他麵前攤著一本泛黃的賬冊,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工部修河道的錢。
沈知意掀簾進來,腳步很輕。她穿了件藕荷色褙子,頭髮簡單挽起,隻插了一根銀簪。她看見蕭景淵在看賬,就沒說話,把手中的圖紙輕輕放在桌角。
“昨天說從北邊開始。”她開口,“我查了工部的檔案,黃河支流北段有三處塌過,其中一處用草蓆堵著,到現在還沒修。”
蕭景淵抬頭,點頭:“秦鳳瑤也提過這事。”
話剛說完,外麵傳來腳步聲。秦鳳瑤走進來,腰間的刀碰了一下門框,發出一聲響。她今天穿了鴉青色勁裝,頭髮紮得利落,一進門就問:“錢的事怎麼定?我早上去了校場,聽見老兵說要徵人修河,怕耽誤春耕。”
“不是徵人。”蕭景淵放下筆,“我說了,不動大工程,隻清淤補漏。可問題是錢——”他頓了頓,“戶部要是知道我們想動這筆錢,馬上就會參我們‘擅用國庫’。”
沈知意接話說:“所以不能全靠朝廷出。我想了個辦法——官民一起出錢。”
“一起出?”蕭景淵皺眉。
“朝廷出三成,地方州府按田畝數出兩成,剩下的五成,讓沿途的富戶和商人自願捐。”沈知意開啟圖紙,手指點著幾處標記,“百姓的地靠近河道,水一來最先遭殃。他們知道修好河能保住收成,自然願意出錢。至於富人,愛名聲勝過愛錢。隻要立碑寫上誰捐了多少,比賞他千兩銀子還管用。”
蕭景淵聽完,在桌上敲了兩下:“這法子不錯。可誰去勸?地方官推脫,富人躲著不出,怎麼辦?”
“我去。”秦鳳瑤直接說,“我爹在北地帶兵多年,幾家大族都跟我家有往來。蘇家、王家、崔家我都認識。我親自走一趟。誰要是裝不知道,我就問他一句:你家糧倉在河灣下麵,汛期一到淹了,別哭天搶地。”
沈知意笑了:“這話能鎮住人。”
“我不是嚇唬。”秦鳳瑤認真說,“我是真這麼想。邊軍守外敵,百姓種糧食,我們修河堤,都是為了讓人活得安穩。誰在這時候藏私,就是跟所有人作對。”
蕭景淵看著她,又看看沈知意,笑了笑:“一個講理,一個講勢,合起來剛好把事辦了。”
“關鍵是得快。”沈知意收起圖紙,“今年雨來得早。我讓阿蕪查了往年記錄,往年清明才陰雨,今年二月底就開始下雨了。北邊土鬆,再泡幾天,塌得更厲害。”
蕭景淵點頭:“那就這麼辦。錢的事你們定。對外隻說整修舊渠,防汛備用,不提‘興修’兩個字。戶部那邊,我讓小祿子盯著,有動靜就報我。”
沈知意答應下來,轉身從布袋裏拿出一本薄冊,翻開念道:“我已經列了各州富戶名單,中原三州為主,每州選十戶以上田產過千畝的,優先聯絡。另設‘水利善款簿’,每月公佈一次錢怎麼花,由東宮女官記錄,保證透明。”
“誰敢做假?”秦鳳瑤問。
“做了假,立刻除名,以後不再錄。”沈知意語氣平靜,“名聲壞了,子孫考科舉都會受影響。這些人重門第,不怕罰錢,就怕丟臉。”
蕭景淵忽然想到什麼:“捐得多的,除了立碑,還能給什麼?總得有點好處。”
沈知意想了想:“捐五百兩以上的,給‘義民’匾,州府親自送;一千兩以上的,子弟進縣學免三年學費;要是有人出大錢,可以奏請給個九品虛銜,表示獎勵。”
“這招狠。”蕭景淵笑,“讀書人拚一輩子考個九品,人家掏錢就有了。多少寒門學子得氣死。”
“可他們不掏錢,堤壩塌了,全縣遭災。”沈知意淡淡說,“亂世保命,太平爭名。現在讓他們爭這個,總比將來爭棺材強。”
屋裏安靜了一瞬。
秦鳳瑤站起來:“那我回去收拾,明天一早就去京郊別院住下,離北地世家近,來回方便。”
“不用急。”沈知意攔她,“名單還沒理完,你要帶著文書去談。我今晚就把檔案寫好,明早給你。”
“那你呢?”秦鳳瑤問。
“我在府裡聯絡文官係統的世家。”沈知意合上冊子,“我父親雖不在朝,但他以前的學生和老關係還有不少,遞個帖子,總會有人給麵子。再說,這不是逼捐,是給他們露臉的機會。”
蕭景淵聽著兩人安排,忽然覺得輕鬆了些。他原以為自己要跑戶部、壓工部、一個個去說服大臣。結果一句話說出來,她們已經把路鋪好了。
他拿起筆,在賬冊空白處寫下四個字:官民合資。
寫完抬頭,看見沈知意低頭整理紙張,側臉安靜;秦鳳瑤站在窗邊,一手搭在刀柄上,望著北方宮牆外的天空。風吹進來,掀起她的衣角,也吹動了桌上的紙。
“就這麼定了。”他說,“你們去辦,我兜底。隻要不驚動父皇,不惹言官鬧事,別的你們自己決定。”
沈知意看他一眼,嘴角微揚:“放心,不會讓你背鍋。”
秦鳳瑤咧嘴一笑:“真有人彈劾,就說是我乾的。反正我爹是將軍,他們不敢拿我怎麼樣。”
“你少逞能。”沈知意輕聲說,“這事要順,不要硬。”
“我知道。”秦鳳瑤聳肩,“我又不是真傻。”
三人又說了些細節。沈知意把初步名單交給女官阿蕪,讓她連夜抄一份,並標出各家和東宮往來的記錄,方便遊說時用。秦鳳瑤回房換衣服,讓侍女收拾行李,準備第二天出發。
蕭景淵留在偏殿繼續翻賬冊。一頁頁看過去,發現每年撥修河的錢不少,但大多用在“勘察”“上報”“待議”上,真正幹活的很少。他手指停在一條記錄上:“永安州申報修堤銀三千兩,批文‘覽’,未撥款。”
他合上賬冊,輕輕放在一邊。
天亮了,外麵傳來宮人走動的聲音。一隻麻雀飛到窗台上,看了看屋內,撲棱一下飛走了。
沈知意站在書房桌前,蘸墨提筆,正在寫第一封勸捐信。紙上寫著:“伏惟天道佑善,民瘼共擔……”她寫了幾行,停下,吹了吹墨跡,抬頭對阿蕪說:“把去年太子賞桂花糕的名冊找出來,領過的人這次優先送信。”
“為什麼?”阿蕪問。
“得過好處的人,才肯再出力。”沈知意說,“人心就是這樣。”
秦鳳瑤換下勁裝,穿上素色便袍,頭髮重新挽起。她坐在銅鏡前,讓侍女梳頭,眼睛卻看著牆上掛著的短刀——那是她十六歲生日時,父親派人送來的。
“備馬的時候,把地圖帶上。”她吩咐,“還有印信。”
“側妃真要去見蘇家老太爺?”侍女小心問。
“見。”秦鳳瑤答得乾脆,“不見,怎麼知道他願不願掏錢?”
她站起身,走到櫃子前,開啟暗格,取出一塊刻著秦家紋樣的銅牌,握在手裏掂了掂。
“我們不求人。”她說,“是給別人一個機會。”
蕭景淵還在偏殿。他讓人拿來近年各地稅賦表,對照河道險段圖,默默算各地能出多少錢。一邊看,一邊在紙上畫,有時皺眉,有時點頭。
陽光移過窗欞,照在他手背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螞蟻踩著葉子過水窪的情景。
現在,他不再是那個隻看得見一片葉子的人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