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東宮的門就開了。陽光照進來,落在地上,拉出一道長影子。蕭景淵坐在主位上,手裏拿著一杯熱茶,手指有點燙。他沒穿朝服,隻穿了件青色常服,袖口有糖漬,也沒擦。
沈知意站在左邊,手裏拿著一份文書,封皮上有刑部和大理寺的紅印,很顯眼。她看了太子一眼,小聲說:“審完了,證據都有。”
蕭景淵點點頭,吹了口茶,沒說話。
秦鳳瑤站在右邊,披風還沒脫,肩上還有露水味。她昨晚回城後沒休息,直接去巡防營提人錄供詞,眼下有點黑。她把腰上的刀拿下來,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賬冊、密信、兵符都對上了。”她說,“織染局那晚的火,是他讓徐懷安的學生放的。鹽引造假,也是他們和工部的人一起做的。七項罪名,全部屬實。”
蕭景淵問:“他認了嗎?”
“認了。”沈知意翻開第一頁,“昨夜三更畫的押,按了三次手印,一次比一次穩。他說自己年少糊塗,被野心迷了心。”
蕭景淵笑了笑,笑得有些累。“年少糊塗?十七歲就能調兵圍宮,這也叫糊塗?”
殿內安靜下來。
沈知意合上文書,語氣平穩:“可他是宗室子弟,貴妃的兒子,先帝封的十三皇子。要是直接斬首,宗廟那邊不好交代,大臣們也會有意見。”
“那就圈禁。”蕭景淵放下茶杯,聲音不大,但很堅決,“廢掉王爵,除掉宗籍,送去清泉別院,一輩子不許出來。”
“清泉別院?”秦鳳瑤皺眉,“那裏太荒,連棵樹都沒有,冬天風吹得人臉疼。”
“就該讓他疼。”蕭景淵淡淡地說,“活著,但活得不好。這纔是懲罰。”
沈知意低頭記下判決,筆在紙上沙沙地寫。寫完她抬頭:“詔書我來寫,今天就能發出去。”
“不用這麼急。”蕭景淵擺手,“等他上路再發,免得有人中途劫人。”
秦鳳瑤點頭:“我已經安排了八個親衛押送,都是邊軍出身。路上不許他說話,不許見外人,飯也由我親自檢查後再送。”
“好。”蕭景淵看著她,“你辦事,我放心。”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外麵傳來宮人掃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慢。
沈知意翻到第二頁:“其他人也分了等級。七個主犯,都是李嵩的老部下,參與過西市縱火、偽造兵符、私運兵器,按律當斬。但您之前說過,不是謀逆主犯不能殺,所以改判流放嶺南,充軍三十年,永不赦免。”
“嶺南太遠,路上容易出事。”蕭景淵搖頭,“改成黔州吧,山路難走,反而安全。到了以後編進屯田營,每月報一次名冊。”
“是。”沈知意記下。
“十二個從犯。”她繼續說,“有工部的小吏、城南米鋪的掌櫃、織染局的管事,罪行輕重不同,最重的判十五年監禁,最輕的五年。他們提供了線索,可以減刑三年。”
“準。”蕭景淵說,“減刑可以,但最少也要關兩年。讓他們知道,背叛之後不會有真正寬恕。”
“四個脅從。”沈知意翻到最後一頁,“都是被逼做事的雜役和腳夫,有的是在街上被抓去搬東西,有的是家人被威脅。他們主動交代,認罪悔過,建議罰役三年,期滿釋放。”
“三年太長。”蕭景淵說,“一年就夠了。這些人本來就是小人物,被人一壓就倒,沒必要再壓一次。”
“可他們見過不該看的東西。”秦鳳瑤提醒。
“那就去修河堤。”蕭景淵說,“一年期滿,送到邊鎮種地,永遠不準回京。眼不見為凈。”
沈知意合上文書:“我這就讓人寫旨意,公告天下。說明這次平亂隻為除掉叛賊,安定百姓,不擴大牽連,不冤枉無辜。”
“嗯。”蕭景淵點頭,“讓百姓知道,朝廷是要清理壞人,不是抓人。”
外麵風吹起來,簷角的銅鈴響了一聲。
三人走出正殿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院子裏的老桂花樹正在開花,香味飄在空中。蕭景淵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
“總算……清凈了。”他輕聲說。
沈知意站在他左後半步,沒說話,隻是把文書抱緊了些。她的袖口有一塊墨跡,是剛才寫字蹭的,但她沒去擦。
秦鳳瑤站在右邊,目光看向北方。她站得很直,像一根槍。
“清泉別院離京城八百裡。”她說,“他要是敢逃,三天內就能追回來。”
“他不會逃。”沈知意說,“他怕死,也怕苦。圈禁對他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可他不甘心。”秦鳳瑤冷笑,“我昨晚見他最後一麵,他還說‘你們等著’。”
“他說什麼不重要。”蕭景淵轉身,揹著手往院裏走,“重要的是,他已經沒用了。”
風又吹過來,幾片桂花落下,掉在石階上。一隻麻雀跳過來啄了兩下,發現不能吃,撲稜稜飛走了。
沈知意走到桂花樹下,伸手接住一片花。花瓣很薄,透著光。
“我把織染局燒毀的賬本重新抄了一份。”她說,“存進東宮秘檔,編號‘壬字三十七’,鎖三層,鑰匙我和秦側妃各拿一半。”
“好。”蕭景淵點頭,“以後誰想查舊賬,得先過我們這一關。”
“那些俘虜的口供呢?”秦鳳瑤問。
“燒了。”蕭景淵說,“除了判案用的,其他的全燒掉。有些人知道太多,說出來隻會惹麻煩。”
“我親自燒的。”沈知意說,“用油紙包好,在灶房一把火燒成灰,倒進井裏。”
秦鳳瑤看著她,忽然笑了:“你還真狠。”
“不是狠。”沈知意搖頭,“是乾淨。事情做完,就要收手。留下尾巴,遲早會出問題。”
三人又沉默了。
遠處傳來鐘聲,是早課的時間到了。宮牆外有小孩跑過,喊著“將軍回來了”,笑聲清脆。
蕭景淵望著那個方向,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你累了吧?”沈知意輕聲問。
“還好。”他說,“就是有點餓。昨晚沒吃飯,今早起得早。”
“我去讓尚食局準備點心。”秦鳳瑤轉身要走。
“不用。”蕭景淵攔住她,“我記得廚房還有半塊桂花糕,是你前天帶回來的,說我最愛吃的那種。”
“我看看還在不在。”秦鳳瑤快步走了。
沈知意站著沒動,看著太子的背影。他扶著桂花樹,手指用力,指節發白。
“你覺得他會死在別院嗎?”她忽然問。
“不知道。”蕭景淵說,“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但隻要他還活著,就不能靠近京城一步。”
“秦家那邊……”她頓了頓。
“我爹知道了。”秦鳳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手裏端著一個青瓷碟,上麵蓋著白布,“他說,這種人,活著比死還難受。”
她把碟子放在石桌上,掀開布——是半塊桂花糕,切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一小碗溫水。
蕭景淵坐下,拿起一塊放進嘴裏,慢慢嚼著。甜味在嘴裏散開,他眯了下眼。
“這糕不錯。”他說,“下次讓廚子多放點糖。”
沈知意笑了,笑得很輕。
秦鳳瑤靠在樹邊,雙手抱臂,看著他吃。
陽光灑滿院子,石階上的影子很長。風吹過,樹葉晃動,光影碎了一地。
蕭景淵吃完最後一口,把碟子推到一邊。
“今天還有什麼要辦的?”他問。
“沒有了。”沈知意說,“該判的判了,該關的關了,該燒的燒了。剩下的事都處理完了,案子結了。”
“那就歇一天。”他說,“明天再說別的。”
秦鳳瑤點頭:“我回去睡一覺。”
沈知意沒動,看著那棵桂花樹。花開得好,再過幾天就要落了。
她伸手摘下一小枝,別在袖口。
蕭景淵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
“走吧。”他說,“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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