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傳到京城的第三天,太陽剛升起來,城裏幾條主街就掛上了紅綢。昨晚有人在酒肆門口放了鞭炮,碎紙還粘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有聲音。幾個小孩舉著糖人跑過,喊著“十三皇子被抓到了”,聲音很亮,茶攤老闆聽見了,笑著扔了把瓜子給他們。
西街角的老茶館照常開門,夥計搬出凳子擦桌子,聽見裏麵有人說話。兩個穿舊軍衣的漢子坐在角落,茶沒喝,一人手裏捏著塊銅牌,邊都磨亮了。陽光照進來,能看到他袖口露出一道舊傷疤。
“聽說兵部發賞銀了,邊軍每人兩吊錢。”矮壯的那個先開口,眼睛看著門口。
另一個冷笑:“邊軍?是秦家女將帶的人。咱們守城門的京營兄弟,連頓肉都沒吃上。”
矮壯的壓低聲音:“就是。太子在宮裏嗑瓜子,女人提刀打仗,這算什麼?”
旁邊賣布的老客聽見了,抬頭看了眼,又低頭喝茶。等他結賬走了,在巷口就跟鄰居說:“你聽說沒?朝廷讓女人調兵,兵符都沒走六部。”
這話慢慢傳開了。
中午時,東市粥鋪前排起隊。一個裁縫蹲在路邊喝粥,聽別人說了這事,把筷子往碗裏一戳:“祖製講男子執戈,哪有女人披甲帶兵的道理?以後人人都這樣,朝廷還怎麼管?”
他話剛說完,兩個穿舊錦袍的年輕人湊過來。年紀大的那個大聲說:“朝廷不立賢君,反倒靠後妃撐著,這不是本末倒置?”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前後幾人都能聽見。
大家安靜了一下。
接著有人說:“我昨天看見,東宮抬出三箱文書,說是戰報。可誰見過女人寫的戰報能進內閣?”
“說不定是太子妃代筆。”另一人笑,“聽說她讀書比尚書還多。”
議論多了起來。有個賣油紙傘的老漢本來隻顧吆喝,聽了半天也停下來說:“我家老大在邊軍,來信說這次出兵沒人請旨,是夜裏一道密令直接送到營地……不合規矩啊。”
他搖搖頭,邊走邊說:“皇上當年親征北狄,也沒讓皇後掌印。”
這些話傳到外城集市。下午日頭高,菜販收攤歇腳,圍在井邊打水洗臉。一個屠戶甩著手上的水說:“功勞該給兵士,不該捧女人。現在街上都在唱‘雙鳳護東宮’,聽著像什麼?”
補鍋匠接話:“你還別不信。我表弟在工部當雜役,說今早有人遞摺子,建議給秦側妃封‘鎮國夫人’,比二品還高一級。工部郎中當場摔了茶杯。”
大家都吃驚。
“女人封爵?開國頭一回!”
“太子自己不出麵,靠媳婦打仗,將來史書怎麼寫?”
他們不知道,離集市不遠的一間賭坊後屋,那兩個穿舊錦袍的年輕人正坐在暗處。桌上放著銅錢,壓著一張草圖,畫的是城裏幾個熱鬧地方。年輕點的那個用炭條點了“南市”“西橋”“鼓樓東街”。
“按李將軍以前教的辦法,一句話分三段說,留一半,讓人自己想。”他低聲說,“就說‘聽說’,不說‘我知’;提‘祖製’,不提‘聖意’。”
另一個點頭:“昨夜我讓老趙去城南幾家茶館說了,今天再換人去酒樓講。隻要百姓心裏懷疑,事情就能鬧大。”
他們說的李將軍,是被貶的京營提督李嵩。兩人原是他手下的千總,後來被牽連,沒了實權,隻能混在街頭。他們不敢提李嵩的名字,也不說要為十三皇子翻案,隻把話題引向“女人乾政”“禮法壞了”。
到了傍晚,謠言已經傳得更廣。
一家書肆裡,掌櫃整理新到的話本。顧客問起朝中大事,他一邊擦書一邊說:“聽說了嗎?現在東宮兩位主子,一個管糧,一個管兵,太子倒成了閑人。前天慶功宴,端菜最多的是小太監。”
買書的是個秀才,皺眉說:“這不合體統。”
“可不是。”掌櫃合上書嘆氣,“先帝時,哪個妃子敢插手軍務?現在美人提劍上陣,文官低頭寫賀詞,真是奇事。”
秀纔出門遇見同窗,順口說了幾句。同窗告訴私塾先生,先生晚上吃飯又講給家人聽。就這樣,不過一天一夜,原本高興的捷報,慢慢變成了不安。
東宮附近一條窄巷裏,一個穿青衣的小文書匆匆走過。他剛從書肆買完紙筆回來,路上聽見掌櫃和客人說話,心裏一緊。但他沒停,也沒回頭,隻抓緊手裏的包袱,快步拐進了側門。
回到值房,他立刻拿出小冊子,藉著油燈寫下幾行字:“酉時三刻,西市書肆聽到話說:‘太子享清福,美人打江山’,是掌櫃說的,不是一個人講。”寫完吹滅火,把紙摺好放進竹筒,密封好。
竹筒很快交給值守太監。太監檢查火漆印,轉身走向內院。路上經過三道門,每道都有人問口令。最後他在偏殿外停下,把竹筒放進石階下的暗格,敲了三下門框。
屋裏燭光一閃。
沒人出來拿,也沒回應。但一會兒,暗格收回,竹筒不見了。
這時,沈知意的名字第一次被人提起——不是她自己說的,也不是她在議事廳下令,而是茶館裏一個客人隨口說的:“你說那位太子妃,看著溫柔,其實最會算計,連兵部尚書都被她繞進去了吧?”
說話人不知道,這句話被記進另一份簡報,和其他十幾條資訊一起,放在東宮深處的一張桌子上。燭光照著紙頁,字跡整齊,分了幾類:一類寫“市井傳言”,一類寫“可疑人物特徵”,還有一類專門記“重複出現的詞”。
其中,“後妃專權”四個字,已被紅筆圈了三次。
夜深了,城裏多數人家都關門熄燈。隻有少數夜歸人還在走動,或是賭坊沒散,或是藥鋪等人抓藥。他們在街角碰麵,聊幾句,話題總會說到最近的事。
一個挑夫蹲在橋頭抽煙,對同伴說:“你說這仗打得是好是壞?打贏了是好事,可要是以後都這樣,是不是誰都敢帶兵了?”
同伴吐口煙:“關鍵是帶兵的人不對。女人上陣,男人退後,這世道要亂。”
他們不知道,這話被另一個路人聽見了。那人懷裏揣著名單,正悄悄記下每個說這種話的人名和地點。
而此刻的東宮內院,很安靜。院子裏一棵老槐樹影子斜在地上,風吹樹葉響。偏殿窗紙透出一點黃光,映出一個坐著的人影。她沒看文書,也沒見人,隻是靜靜坐著,手放在膝蓋上,像在聽遠處的聲音。
窗外,一片葉子慢慢落下,停在門檻前。
門裏的人沒動。
但桌上的竹筒已經開啟,裏麵的紙條攤在燭光下,墨跡還沒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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