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照進東宮偏閣的窗戶,沈知意低頭看著手裏的一卷文書。她的手指停在“閩藩”兩個字上。昨天她已經讓人把各路使團的行程記下來了。北方兩路已經有回信,中原那一路也報了平安。隻有南方這一路,從昨天下午出城後,再沒訊息。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宦官拿著木匣快步進來,臉色緊張:“太子妃,驛站有急報——閩藩那邊昨晚沒有收到使者的通行記錄,沿途哨崗也沒有簽文。”
沈知意抬頭,筆尖頓了一下。她放下文書,接過驛報仔細看,眉頭慢慢皺起來。按計劃,使者前天傍晚就該到閩藩邊界,昨天上午進城交聖旨,最晚昨晚也該有回信。現在整整一天一夜都沒動靜,連換馬補給的單子都沒有。
她翻開桌上的行程表,對照時間,輕聲問:“有沒有可能是走錯路?或者遇到山洪擋住了?”
“三處驛站都查過了,路是通的,也沒災情。按腳程算,昨天巳時一定經過第一站,可站裡的人說沒看到旗號,也沒人登記。”
沈知意沉默了一會兒,把驛報放在桌上,語氣平靜但說得清楚:“不是迷路,也不是耽誤了。人沒到,信沒來,連個理由都沒有——肯定是被扣下了。”
屋裏一下子安靜了。
秦鳳瑤原本靠在窗邊擦刀,聽到這話猛地抬頭。她手一緊,刀鞘撞在窗框上發出一聲響。她走到桌前盯著驛報:“誰敢扣朝廷的使者?閩王瘋了嗎?”
“別亂猜。”沈知意合上行程冊,“他要是真想抗旨,接旨的時候就會鬧。可之前隻是動作慢,沒說什麼狠話。現在使者已經離開京城,他反而動手,這不合常理。”
秦鳳瑤冷笑:“有什麼合不合的?他在京城有三十畝宅子,七間鋪子,兩處莊子,年年少交貢品,日子過得比誰都舒服。現在讓他滾回封地,他當然不肯!”
沈知意沒說話,抽出一份戶部抄的產業清單,推到她麵前。紙上寫得很清楚:閩藩在京的房產、租稅、門客人數,全都列著。她指著其中一行:“你看這裏,去年冬天他買了西市一間綢緞行,契書是臘月二十六蓋的章。那時候我們還沒提就藩的事。”
秦鳳瑤眯起眼:“他是早就知道風聲?”
“也許吧。”沈知意輕聲說,“也可能他本來就想拖到最後,賭我們不會動真格。現在看到北邊幾路都走了,知道自己躲不過,乾脆翻臉。”
兩人對視一眼,都知道事情嚴重了。
這不是拖延,這是公然對抗。
秦鳳瑤轉身要走:“我去調人查路線,看看有沒有打鬥痕跡,或者俘虜的訊息。”
“等等。”沈知意叫住她,“不能亂來。這事還沒定性,要是貿然派兵搜查,反而給人抓把柄。還有……”她頓了頓,“太子那邊,得先說一聲。”
話音剛落,外麵一陣腳步聲衝過來,門被猛地推開。蕭景淵大步走進來,臉色很難看,手裏攥著一份黃綾文書,進門就摔在桌上。
“閩王竟敢扣押朝廷使臣!”他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生氣,“使者代表天子,他一個藩王,也敢攔?”
沈知意起身行禮,語氣平穩:“殿下先別生氣,現在隻是失聯,還不能確定是閩王乾的。”
“不是他還能是誰?”蕭景淵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來,“沿途驛站都說沒見人,偏偏在他地界斷了訊息!不是扣是什麼?我現在就去要兵符,讓邊軍南下,圍了他的王府!”
秦鳳瑤站在旁邊冷冷地說:“你要調哪支兵?京營歸皇帝管,沒密詔你動不了一個人。邊軍在北邊,等他們接到命令,人都餓死了。打仗不是喊一句‘沖’就行的。”
蕭景淵瞪她:“那你說怎麼辦?坐著等他們把人殺了?”
“沒人說不辦。”秦鳳瑤上前一步,直視著他,“但得先弄清情況。是閩王下的令?還是手下人自作主張?要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大軍壓過去,反倒逼他真的反了。”
沈知意點頭:“鳳瑤說得對。現在隻知道人不見了,不知道死活,也不知道原因。要是這時候興師問罪,不管真假,都會把閩王逼上絕路。他本來不想反,也會被逼反。”
蕭景淵胸口起伏,明顯在忍怒氣。他來回走了兩步,停下來說:“你們總說等等查查,可查要時間,萬一他們對使者下手呢?朝廷的臉麵還要不要?”
“臉麵不在一時衝動。”沈知意走到他麵前,聲音不高但很穩,“要是因為亂來引發內亂,纔是真正丟了體統。祖製還在,詔令已發,閩王還沒公開反抗,我們就先出兵,倒像是我們怕他不走,隻能用強的。”
她頓了頓又說:“百姓怎麼看?其他藩王怎麼看?他們會說太子容不下親人,剛立新規就要殺人立威。這筆賬,會算在誰頭上?”
蕭景淵張了張嘴,最後沒說話。
屋裏安靜下來。
窗外風吹著簷角的銅鈴,輕輕晃動。
過了很久,蕭景淵嘆了口氣,坐下來說:“那你們說,該怎麼辦?”
沈知意看向秦鳳瑤。秦鳳瑤明白她的意思,沉聲說:“先不動聲色,派人暗中調查。如果是閩王下令,我們要找證據;如果是手下人私自行動,我們就可以分開處理。總之,不能讓他佔了‘被迫自保’的理由。”
沈知意補充:“同時通知禮部,說第三批使者延遲,暫時不催。對外就說一切正常,穩住局麵。”
蕭景淵盯著桌子,手指無意識敲著椅子扶手。半晌,他點頭:“好。就按你們說的辦。但是——”他抬眼,目光變得鋒利,“如果真是閩王下令扣人,我絕不放過他。”
“那是當然。”沈知意回答。
蕭景淵起身,揹著手走向門口,腳步慢了些:“你們去查吧。有訊息馬上告訴我。”
門關上後,屋裏隻剩她們兩人。
秦鳳瑤走到窗前,望著南方的天空,一隻手搭在刀柄上,指節有點發白。她低聲問:“真有可能是手下人乾的?”
“不好說。”沈知意重新開啟那份產業清單,手指停在“西市綢緞行”那一行,“但這買賣買得太巧。他要是真準備硬扛,不該這時候買鋪子。更像是……還想留條後路。”
秦鳳瑤轉頭:“你是說,他心裏還沒決定?”
“嗯。”沈知意合上冊子,“所以他隻扣人,不殺也不放。既不想低頭,又不敢徹底翻臉。這種時候,最怕有人替他做主。”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的地圖前,眼睛看著南方畫紅圈的地方。
“我們必須儘快知道,到底是誰下的命令。”
秦鳳瑤走過來,看著地圖,忽然說:“我認識一個跑商隊的老客人,常走南線,認得幾個驛站的頭目。如果願意冒險,也許能帶回些實情。”
沈知意側頭看她:“你能信他嗎?”
“他侄女在我手下當過兵,命是我救的。”秦鳳瑤淡淡地說。
沈知意點頭:“那就準備安排。不過別急著派出去,先查最近有沒有異常調動,特別是閩王親衛的行蹤。”
她回到桌前,提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閩藩·使者失聯”六個字,然後停下筆,眼神平靜。
燭火微弱,映出她眉心一道淺痕。
秦鳳瑤站在她身後,看著那行字,忽然說:“這次要是真反了,恐怕不隻是為了那幾間鋪子。”
沈知意沒回頭,輕輕應了一句:“我知道。”
窗外天色變暗,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屋簷盡頭。偏閣裡燭光搖曳,牆上投下兩個影子,一個靜,一個動,久久沒有散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