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戶照進東宮書房,紙頁邊被曬得發黃。沈知意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三份文書,手裏拿著筆,輕輕點著紙麵。她抬手把一縷頭髮別到耳後,袖子滑下來一點,露出手腕,上麵有一道淺印,像是寫字壓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秦鳳瑤推門進來,帶進一陣風。她腰間的刀碰到門框,發出“鐺”的一聲。她沒換衣服,還穿著深青色勁裝,肩上沾著校場的灰。
“人都到了。”她站在桌前說,“禮部來了兩個人,一個姓陳,一個姓吳,都當過使臣,會說話。東宮這邊我選了小李子和老趙,都是老實人,跑過邊關送信。”
沈知意點頭,抽出一份名單遞過去:“這是各藩王在京城的產業清單,戶部剛送來。你讓使者帶上,宣旨後直接交給他們。說是朝廷幫他們理清楚賬目,不是要查他們,免得到地方出問題。”
秦鳳瑤接過看了看,皺眉:“閩藩這宅子佔地三十畝?比國公府還大。”
“還不止。”沈知意指著另一行,“他還有七間鋪子、兩處莊子,都在城南好地段。去年歲貢少了三成乾果,說是因為天旱。可戶部查了記錄,那年雨水很多。”
秦鳳瑤冷笑:“住得大,交得少,在京城賴著不走,好處全讓他佔了。”
“所以這次得讓他們自願走。”沈知意翻開另一本冊子,“我寫了《安撫諭令》,你看這幾條:朝廷給三個月糧食,由戶部送到封地;準許帶一百個隨從;地方官府要在十天內修好他們的舊宅,不能拖。”
秦鳳瑤湊近看了一下,點頭:“這樣說清楚了,不像趕人走。”
“就是要這個意思。”沈知意合上冊子,“不能讓他們覺得是被貶。祖製規定,親王成年後要回封地。我們不是破例,是恢復規矩。”
她起身走到牆邊,拿下一幅地圖展開。圖上有十幾個紅圈,旁邊寫著名字和距離。
“分三批走。”她指著地圖,“第一批先動北邊三個,離得近,來回快,萬一有事也好處理。第二批是中原兩個,第三批是南方幾個,路遠,要安排好。”
秦鳳瑤看著地圖問:“楚王的孫子還在國子監讀書吧?”
“嗯。”沈知意說,“我已經讓禮部寫了一條,允許藩王子孫留在京城上學,隻要登記就行。這一條一定要告訴使者,哪家有孩子讀書,就提一句。”
秦鳳瑤笑了:“明白了。捨不得孩子走,就說孩子能留下。”
“人心都是肉長的。”沈知意輕聲說,“他們不怕回去,怕的是回去後沒權、沒路、孩子前途也沒了。我們把這些條件說出來,至少麵子上過得去。”
兩人沒說話。窗外傳來鳥叫,是屋簷下的灰羽雀在吃米。
“你說他們會聽嗎?”秦鳳瑤忽然問。
沈知意沒馬上答。她走到桌邊倒了杯涼茶,吹了吹茶葉,喝了一口。
“不敢不聽。”她說,“朝議定了,詔書發了,兵部、戶部、禮部都簽了字。這不是太子一個人的意思,是朝廷的決定。他們要是硬頂,就是違抗祖製,破壞法度。”
她頓了頓又說:“但他們心裏肯定不服。三十年前他們能賴著不走,是因為先帝心軟,太子那時也說不上話。現在不一樣了。”
秦鳳瑤看著她,笑了:“你還真沉得住氣。”
“我不沉住,誰沉住?”沈知意也笑,“你是沖前麵的,我是管後勤的。你打仗,我管糧草,缺一個都不行。”
正說著,外麵有人咳嗽。一名禮部官員帶著兩個下屬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捲軸和木匣。
“太子妃,側妃,人都齊了,要不要現在講話?”
“請進來吧。”沈知意坐回桌後。
五個人走進來,站成兩排。主使陳大人五十多歲,臉色穩重;副使吳大人年輕些,眼神靈活。小李子臉圓,看起來憨厚;老趙一臉風霜,明顯走過遠路。
沈知意看了他們一眼,開口:“你們知道任務。不是去吵架,是去傳旨、安撫、幫忙搬家。說話要客氣,態度要穩,不爭不吵,隻辦事。”
她看向陳大人:“您年紀大,負責宣讀聖旨,語氣要平和,別顯得傲慢。”
又對吳大人說:“你心思細,負責回答問題。如果藩王問子孫前程、產業歸屬、什麼時候回來,你就答。我已經寫了問答手冊,每人一份,路上背熟。”
最後看兩個宦官:“你們跟著記情況,每天寫簡報,通過驛站快馬送回來。如果有事,不用等第二天,立刻用飛鴿傳信。”
秦鳳瑤接著說:“每隊有兩個侍衛保護,用車掛東宮旗號,沿途驛站不準刁難。如果有人攔路,先講理,不動手。記住,你們代表朝廷臉麵,不是來打架的。”
她掃視眾人:“誰要是逞能壞了事,回來我親自找他算賬。”
五人齊聲說:“是。”
沈知意從袖子裏拿出一封信,火漆封著:“這是給每個藩王的私信,皇帝親自批的,裏麵寫了‘三年可以回京探親’。見到藩王後親手交給他,不能給別人。”
陳大人鄭重接過。
“去吧。”沈知意說,“第一批中午出發,第二批明天早上走,第三批等北方訊息穩定後再定。”
眾人行禮離開。
屋裏安靜下來。沈知意低頭整理桌上的紙,手指停了一下。
“你覺得……他們會接旨嗎?”她小聲問。
秦鳳瑤靠在門邊,手放在刀柄上:“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現在不是他們說了算的時候了。”
下午太陽偏西,東宮大門外停著三輛馬車。第一隊使者站好,準備上車。小李子檢查行李,老趙看路線圖。
秦鳳瑤站在台階上,身後侍衛低聲彙報:“沿途驛站已通知,飛鴿籠備好了,隨時可用。”
她點頭,目光落在第一輛車上。
車簾掀開,陳大人探頭看時間。
日影移到石階盡頭,鼓樓敲了兩下。
“走。”秦鳳瑤說。
車輪轉動,慢慢駛出宮門。
沈知意坐在書房,手裏拿著剛送來的回執。北方某藩王已經接旨,回話說:“既然是太子與雙妃的意思,我怎敢不從?”隨後下令收拾東西,三天後啟程。
她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手指在“雙妃”兩個字上劃了劃。
南方藩王的文書稍晚送來。使者回報,那位藩王接旨時哭了,說:“在京三十年,親戚朋友都在這裏。”情緒激動。後來收到允許返京探親的信,才平靜下來,表示“遵旨”。
沈知意放下紙,抬頭看窗外。天快黑了,簷下的鳥早就回窩了。
她重新鋪一張紙,寫下:“閩藩反應慢,沒立刻回應,可能想觀望。”寫完摺好,放進待發的匣子裏。
秦鳳瑤站在校場邊,看著最後一隊使者上車。車輪啟動時,她低聲對身邊侍衛說:“盯緊驛站,有情況立刻飛鴿報信。”
侍衛領命離開。
她站著沒動,風吹起衣角,刀穗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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