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東宮偏殿的燭火才滅。沈知意站起來時,肩膀和脖子都很僵。昨晚她一直在燈下看糧務圖紙,事情還沒處理完,心裏壓著事。她沒讓宮人扶,自己披上外袍,往寢殿走。
早上風有點涼。廊下的宮女低頭行禮,她隻輕輕點頭,腳步沒停。
小祿子在寢殿外等著,見她來了,趕緊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娘娘,街上出事了。”
沈知意腳步一頓,沒回頭,隻說:“說。”
“今早茶肆裡傳開了,說燕王大軍連破三關,前鋒已經到了雁門關外。朝廷一直瞞著不報。市集上賣菜的都收攤要跑,挑水的說城門快封了,大家都慌。”
小祿子嚥了口唾沫,“還有人說,太子不管事,等賊兵進城,誰也逃不了。”
沈知意手指在袖子裏輕輕一掐,臉上沒表情。她昨晚剛穩住軍糧,今天就起流言,太巧了。她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剛出來,光照在石階上,白白的。
“不準把這話帶到東宮內院。”她說,“尤其是太子那邊,一個字也不能漏。”
小祿子連忙點頭:“奴才知道,已經叮囑西角門的人,凡是提前線戰事的,一律攔下。”
沈知意嗯了一聲,走進殿內。她沒去換衣服,隻坐在鏡前,讓宮女簡單整理頭髮。銅鏡映出她眼下的青影,一夜沒睡,又添心事,但她眼神還是清的。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輕聲說:“人心比軍情更難管。昨夜是糧道,今早是耳道,敵人換招很快。”
小祿子站在門外,不敢接話。
她起身要走,忽然聽見花園方向傳來一聲響,像是東西摔在地上。接著是蕭景淵的聲音,不高,但很冷:“你們再說一遍?”
沈知意皺眉,轉身往花園去。
花園裏,蕭景淵站在鳥籠前,手裏的鳥食撒了一地。兩隻灰雀在籠子裏撲騰。他沒管,盯著麵前兩個灑掃的宮女。兩人跪在地上,臉色發白,頭都不敢抬。
“奴婢……隻是聽外麪人說……”年長的那個聲音發抖,“燕王兵馬厲害,打下了好幾座城,咱們……咱們怕是……”
“怕是活不了?”蕭景淵接話,聲音沉下來,“所以你們就在這兒傳話,嚇自己,也嚇別人?”
“殿下恕罪……”另一個年輕的宮女哭出來,“我弟弟在城南當差,昨兒回來說,有人半夜往城牆上貼告示,寫著‘天命已改,新主將立’……我嚇壞了,纔跟姐姐說了幾句……”
蕭景淵沒再說話,低頭看著地上的鳥食。風吹過,米粒滾到土裏。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就走,腳步比平時快。
沈知意站在月洞門外,看他背影進了正殿,才慢慢跟上去。
殿內,蕭景淵已在案前坐下,手撐著額頭。小祿子端茶進來,剛放桌上,就被他一掌掀翻。杯子砸在地上,碎了,茶水濕了地毯。
“豈有此理!”他拍案而起,聲音大得嚇人,“我大曜立國百年,京城從未陷敵,他們竟敢亂說?百姓信了,官府信了,邊軍聽了怎麼辦?這不是打仗,這是挖根!”
沈知意走進來,沒看地上的碎片,也沒看他發怒的臉。她走到案邊,從袖中拿出一塊乾淨帕子,蹲下身,一塊塊撿起碎瓷。
蕭景淵抬頭看她:“你也不急?”
“急沒用。”她把碎瓷放進托盤,站起身,“流言像風,抓不到源頭,隻能擋它的路。你越生氣,它傳得越快。”
他盯著她:“那你告訴我,怎麼辦?”
她沒馬上答,先讓小祿子換了新茶,又親手端了一杯放到他手邊。“你先喝口茶。剛纔在花園,你一發火,那兩個宮女嚇得話都說不清,反而問不出實情。”
蕭景淵低頭看茶麵,熱氣模糊了視線。他聲音低了些:“我不是為她們生氣。我是氣那些造謠的人,拿百姓的命當棋子。他們知道什麼?隻知道家裏有沒有米,孩子能不能上學。現在連這點安穩都要攪亂,他們圖什麼?”
沈知意在他對麵坐下,手放在膝蓋上:“圖的就是你說這句話——心亂了。”
她頓了頓:“這一定是燕王派人造謠,想亂我們民心,逼朝廷自亂陣腳。他們不在戰場上贏,就在街頭贏。可越是這樣,我們越不能慌。你是太子,一舉一動別人都看著。你拍桌子,底下人就以為真要亡國了。”
蕭景淵閉上眼,手指按著眉心。
“我已經想好對策。”她說。
他睜開眼,看她。
“第一,不讓訊息再進東宮。小祿子會守各門,凡是提戰事、談流言的,一律記下名字,不準靠近內殿。第二,今天之內,我會讓六部主事放出訊息——春耕順利,糧價穩定,邊軍補給已發,一切如常。第三,派人去茶肆、市集、坊門附近轉,聽到謠言不打斷,隻悄悄記是誰在傳。”
她停了一下,目光平靜:“我不抓人,也不審人。我要讓他們覺得,朝廷不在乎。但他們不知道,每一句謠言,都會落到我們眼裏。”
蕭景淵聽著,肩膀慢慢放鬆。他看她,忽然問:“你一夜沒睡?”
她笑了笑:“剛眯了一會兒,就被小祿子叫醒了。”
他皺眉:“你別硬撐。”
“我不累。”她說,“這事拖不得。流言傳一天,人心就散一分。等大家都這麼說,就難挽回了。”
殿外,太陽升高,陽光照進窗子,在地上劃出一道亮線。小祿子站在門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長,不敢動。
蕭景淵靠回椅子,手指輕輕敲了敲桌角。“你說得對。我剛才太急了。”
“你不是急,是心疼。”她輕聲說,“你知道這些話傳開,最先遭殃的是誰?是沒錢跑的百姓,是住在城南棚戶的人,是挑水、拉車、賣餅的苦力。他們不信朝廷,還能信誰?”
他沒說話,隻點頭。
“所以我們得更快。”她說,“你不必出麵,也不必上朝。就待在東宮,該吃吃,該睡睡。讓人看見太子正常,百官才能安心,百姓才會穩住。”
他抬眼:“那你呢?”
“我在。”她說,“我在東宮,也在城裏。你放心,這事交給我。”
他看著她,好久,嘴角動了動,想笑,又沒笑出來。“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不是兵臨城下,不是政變奪權。我最怕有一天,老百姓指著我說:‘這就是那個沒用的太子,害得我們家破人亡。’”
沈知意伸手,輕輕蓋住他的手。“不會的。有我在,就不會。”
殿內安靜下來。陽光照在桌上,落在一張紙上,那是昨夜留下的軍需單草稿,字跡已經幹了。
小祿子在門外站得筆直,聽見裏麵沒聲了,也不敢進去收拾碎杯。他低頭看著鞋尖,心想:娘娘真厲害,幾句話就把殿下穩住了。他知道,這不是哄,是鎮得住。
蕭景淵慢慢抽回手,拿起茶杯,吹了口氣,喝了一口。茶有點燙,他沒皺眉,嚥了下去。
“你去辦吧。”他說,“我在東宮等你訊息。”
沈知意起身,微微福身:“是。”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出門時,看了小祿子一眼,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小祿子立刻明白,悄悄跟上。
走到迴廊拐角,她停下,低聲問:“剛才那兩個宮女,叫什麼名字?”
“回娘娘,年長的叫吳氏,入宮八年;年輕的叫翠兒,去年才調來的。”
“把她們調去漿洗房,暫時別碰文書差事。別說是我說的,就說是周詹事嫌她們灑掃不利索。”
小祿子應下。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加快。陽光照在她身上,外袍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裏麵的素衣。她沒回頭,隻說:“去把六部主事的聯絡簿拿來,我要寫幾封信。”
小祿子趕緊去辦。
她獨自站在廊下,抬頭看天。晴空萬裡,沒有一絲雲。可她知道,風雨已經在路上了。
她沒多停,抬步走向偏殿。門開時,風卷著落葉吹了進去。
案上,硯台裡的墨還沒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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