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推開寢殿的門,太陽剛升起來,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他沒讓別人跟著,自己走進來,把外袍脫了扔到床上,然後一屁股坐上去,靴子還踩著床邊,發出一聲悶響。
“我不想幹了。”他看著床頂,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明天我就去找父皇辭掉太子位,誰愛當誰當。”
沒人回答他。他知道不會有人馬上衝進來勸他,但他也知道,她們遲早會來。
他翻了個身,抓起枕頭往空中砸了一下,又抱回懷裏。“天天說我不管事,可我管事他們又說女人乾政,怎麼做都不對!還不如去開個酒樓,賣我的桂花糕!”話是這麼說,語氣卻不像真想走,倒像是心裏憋得慌,不說出來不舒服。
這時,門輕輕開了一條縫。
沈知意端著托盤進來,腳步很輕。她把點心放在桌上,三塊杏仁酥排得整整齊齊,旁邊是一碗溫茶。她沒提剛才那句話,隻低頭看他腳上的靴子:“又不脫鞋就上床,小祿子待會又要念你了。”
蕭景淵哼了一聲,臉埋進枕頭裏,隻露出半邊耳朵。
沈知意坐在床邊,伸手理了理他皺巴巴的衣領,指尖輕輕碰了下他的眉心。“聽說你早上沒吃幾口飯,特意做了你喜歡的甜點。”她說得很平常,就像平時問一句“今天冷不冷”。
蕭景淵側過頭,看了眼桌上的點心,嘴上不說,手卻悄悄伸過去拿了一塊。
“那些人說得再難聽,也沒見他們真的扛起朝政。”沈知意看他小口吃著,慢悠悠地說,“你要真走了,第一個哭的是我,第二個是鳳瑤,第三個……是你父皇。”
蕭景淵咬點心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她。
她還是那樣溫柔地笑著,眼睛裏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好像不管他說什麼,她都不會動搖。
他沒說話,把剩下半塊塞進嘴裏,含糊道:“那你倆哭完呢?天下亂了算誰的?”
“那就別走。”她說得乾脆,“你在這兒,我們也在。日子照常過,飯照常吃,該做的事一件不少。別人說兩句,聽聽就算了,別往心裏去。”
蕭景淵低頭摳著被角,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我不是不想當,我是怕……做不好。”
這話很輕,但沈知意聽見了。她沒多說什麼,隻是把手放在他手上,輕輕拍了兩下。
這時,“哐”的一聲,門被推開。
秦鳳瑤大步走進來,肩上還披著練功的外氅,發尾有點濕,像是剛練完劍回來。她一眼看到床上躺著的人,又看了看桌上的空碟,冷笑一聲:“喲,這就放棄啦?那你讓給我當吧。”
她走到屋子中間,手按在劍柄上,故意板著臉:“本側妃今日登基,百官跪迎——”說著還單膝跪地,低頭拖長聲音,“請新帝受璽——”
沈知意“噗”地笑出聲,趕緊用帕子捂住嘴。
蕭景淵猛地坐起來,指著她:“胡鬧!你是側妃,怎麼能當皇帝!”
秦鳳瑤歪頭,一臉無辜:“女子都能帶兵打仗、處理政事,為什麼不能當皇帝?你說不行就不行?要不我們現在就寫詔書?就說太子自願退位,由側妃攝政,文武百官不得反對——”
“不行!”蕭景淵跳下床,站到她麵前,比她高一點,語氣急了,“不行就是不行!我還活著呢!”
話一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
沈知意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
秦鳳瑤咧嘴一笑,伸手拍他肩膀:“哎呀,這不是想起來自己是誰了?我還以為你要躲一輩子呢。”
蕭景淵反應過來,知道自己被耍了,想瞪眼罵人,可看她倆一個憋著笑,一個眼睛亮亮的,氣又發不出來。
他重新坐回床邊,抱著手臂,嘴硬道:“我是懶得爭。真要我管,我也能管。”
“那是。”秦鳳瑤拉過椅子坐下,翹起腿,“你要是當個好皇帝,咱們東宮也不會總被人說閑話。”
“誰說閑話?”他挑眉。
“滿朝文武,有幾個嘴巴不幹凈的?”她聳肩,“可他們說歸說,事情還得你點頭纔算數。你不管,他們纔敢亂來;你隻要坐著,哪怕不說話,他們也得守規矩。”
沈知意接話說:“就像今早,你一句話沒說,可首輔一開口,那些人全閉嘴了。你不在場,卻最有分量。”
蕭景淵低頭搓了搓手指,不再逞強。
窗外鳥叫了一聲,風吹動簾子,陽光照進來,暖暖的。
他忽然笑了:“我要是真當皇帝,你們得幫我。”
“這還用說?”秦鳳瑤翻白眼,“你當你的,我練我的兵,沈姐姐寫她的命令。你隻要吃飽睡好,別半夜餓醒吵我們就行。”
“那不行。”沈知意搖頭,“你得學看奏摺,至少得認得‘災’‘糧’‘兵’這幾個字。”
“我認得!”蕭景淵抗議,“我還能背《農桑輯要》呢,就是懶得翻。”
“那你現在背一段?”秦鳳瑤壞笑著問。
“等我吃完飯再說。”他懶洋洋往後一靠,順手拿起沈知意倒的茶喝了一口,“先歇會兒,今天太累了。”
沈知意沒拆穿他,隻把空碟收好,輕聲說:“我去讓廚房準備些軟爛的菜,你愛吃那道筍煨雞,讓他們燉上。”
“加點香菇。”他補充。
“知道了。”她起身往外走,路過秦鳳瑤時,兩人對視一眼,笑了笑。
門關上後,秦鳳瑤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剛纔是不是真想放棄了?”
蕭景淵望著門口,好一會兒才說:“有點。那麼多人一起說你不行,你就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可你不是。”她打斷他,“你還記得鬆江府的新麥嗎?是你堅持用耐旱種子。北境屯田多了三成糧食,是你批的。百姓能吃飽飯,是你定的主意。你說你不做事,誰信?”
他沒說話,肩膀卻慢慢放鬆了。
“你要是不當皇帝,誰當?”她問,“李月娥的兒子?還是哪個藩王跳出來說自己賢明?你真覺得他們會比你好?”
蕭景淵搖頭:“他們連一頓飯都吃不安生。”
“那就對了。”她拍拍他腿,“你隻要記住,你在為誰做事。不是為了討好誰,也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你隻要讓老百姓能安心吃飯,就夠了。”
他慢慢點頭,嘴角終於露出一點真心的笑容。
“其實……”他低聲說,“我想當個好皇帝。”
“這纔像話。”秦鳳瑤咧嘴笑,“不然我陪你這些年不是白費了。”
外麵傳來腳步聲,沈知意帶著食盒回來,後麵跟著兩個宮女,端著熱湯和小菜。她把飯菜擺好,回頭看他:“來,先吃一口,待會再談正事。”
蕭景淵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嘗了口湯,點點頭:“鹽剛好。”
三人坐下吃飯,氣氛輕鬆起來。秦鳳瑤夾了塊雞肉放進他碗裏:“多吃點,明天還要上朝。”
“明天我還穿常服。”他嘟囔,“朝服太重。”
“隨你。”沈知意笑,“反正你也懶得換。”
“我就這樣,怎麼了?”他抬頭,眼裏帶著點孩子氣的倔強,“愛吃桂花糕,愛睡懶覺,也愛管點小事。我是太子,又不是木頭人。”
“不是木頭人。”秦鳳瑤接話,“是個會撒嬌的太子。”
“誰撒嬌了!”他嗆了一下,差點被飯噎住。
沈知意趕緊遞水,秦鳳瑤哈哈大笑。
笑聲在屋子裏回蕩,窗外一隻麻雀被驚飛了。陽光照進來,灑在三人身上,暖烘烘的。
蕭景淵低頭吃飯,嘴角一直沒放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