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跳了一下,沈知意放下手裏的名單。她看著紙上被紅筆圈住的名字,忽然說:“抓人不是最重要的事。”
秦鳳瑤正在看邊軍的押送記錄,聽到這話抬起了頭。
“百姓最關心的是碗裏有沒有飯,地裡有沒有莊稼。”沈知意把紙推到一邊,“鬆江的事暫時結束了,可天下不隻一個鬆江。”
秦鳳瑤合上檔案,點頭說:“鬆江能穩住,是因為有糧發。要是全國都沒存糧,今天太平,明天也會亂。”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殿內很安靜,隻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沈知意站起來走到牆邊,拿下那張全國農耕圖。她指著江南、關中、河北三地:“這三個地方產的糧佔全國六成。可去年說是豐收,米價卻漲了五成。”
“糧倉沒存夠。”秦鳳瑤走過來,“朝廷撥了二十萬兩賑災銀,實際隻到了八萬。”
“被人截走了。”沈知意聲音很低,“我們能查出貪官,但查不清每一粒米去了哪裏。”
她坐回桌前:“要讓田裏多打糧食,讓農民願意種地。光靠抓人不行,得有新政策。”
秦鳳瑤問:“你打算怎麼做?”
“勸農。”沈知意說,“不是喊口號,是要給種子、給工具、教方法。讓老百姓知道,朝廷不隻是來收稅的。”
“錢從哪來?”秦鳳瑤直接問。
“內庫還有三十萬兩。”沈知意翻開賬本,“不到邊軍一年軍費的三分之一。”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秦鳳瑤皺眉,“沒有錢和糧,政令就是一張廢紙。”
“那就先做能做的事。”沈知意寫了幾行字,遞給小祿子,“傳戶部三位老吏,明早進宮。就說太子妃要問農事。”
小祿子接過紙條走了。
第二天剛天亮,三位官員就在偏殿外等著了。
第一個是姓陳的老官,鬍子花白,做過江南勸農使。他手裏抱著一本厚厚的《稻作輯要》,走路慢悠悠的。
第二個姓王,瘦高個子,眼神很亮。他是北方種地的老手,修過十幾年水渠,說話直來直去。
第三個最年輕,姓李,專門研究農具改進。他懷裏抱著一本畫滿圖紙的冊子,封麵都磨破了,邊角捲了起來。
沈知意請他們坐下,親自倒茶。
“不用拘束。”她說,“今天找你們來,就想聽實話。現在種地最難的地方是什麼?”
陳老官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好種子是有用,但一鬥要三百文,窮人家買不起。去年我見過一家五口,拿口糧當種子,結果苗沒長出來,飯也沒得吃。”
王姓官員接著說:“北方地乾,靠天澆水。我們想修渠引水,可鐵料不夠,工匠又被調去修宮殿,工程拖了三年還沒通水。”
李姓年輕人翻開圖冊:“我設計了幾種新犁,省力又能翻深土。可沒人造——冶鐵坊優先供應軍隊,民間訂單排到明年十月。”
沈知意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秦鳳瑤突然問:“要是遇上災年,存糧能撐多久?軍隊和百姓搶糧怎麼辦?”
王姓官員答:“正常年景,各州糧倉能撐三個月。要是大麵積歉收……最多四十天。一旦軍隊出征,運糧緊張,百姓會先斷糧。”
屋裏一下子安靜了。
沈知意看著地圖,低聲說:“我們現在能用的錢隻有三十萬兩。買不了多少種子,也建不了幾條水渠。”
李姓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其實……有些辦法不用花太多錢。”
大家都看向他。
“比如輪作。”他說,“南方稻田冬天空著,可以種油菜或蠶豆,既能養地又能多收一季。北方麥子收完也能補種豆子。這不需要花錢,隻要官府教大家怎麼種。”
陳老官點頭:“還有選種。每年挑長得最好的稻穗留種,十年下來,每畝能多收兩成糧。也不用花錢。”
王姓官員補充:“如果組織百姓春天修水利,按幹活發糧食,就能一邊治河一邊救濟窮人。前提是——有人管,有錢買工具。”
沈知意把這些記下來,一條條寫在紙上。
第一條:推廣輪作製,由地方官組織教學,每個村設一個農事老師。
第二條:建良種田,官府提供好種子,收成後還一半當儲備。
第三條:整修水利,以工代賑,幹活發糧。
第四條:支援新式農具,設官辦農器所,優先給窮戶用。
寫完後,她抬頭問:“這些事要做起來,最缺什麼?”
三人幾乎同時說:“人和錢。”
“地方官不想管農事,覺得沒政績。”陳老官說,“除非上麵下任務,定獎懲。”
“工具要鐵匠。”李姓年輕人說,“現在工匠都被拉去修宮殿、造兵器,沒人顧農田。”
“還有信任。”王姓官員說得慢,“百姓聽過太多空話。你說發種子,他們怕變成新稅;你說修渠,他們怕又要攤派勞役。得讓他們親眼看到好處。”
秦鳳瑤聽完,站起身走到桌前:“所以政策不能隻寫在紙上。得有人盯著落實,得讓百姓知道這不是一陣風。”
沈知意重新整理內容,取名叫《勸農十六條》。
她對三位專家說:“你們回去後,把各地適合的具體辦法加進去。三天後再來商量。”
三人答應後離開。
殿裏隻剩沈知意和秦鳳瑤。
秦鳳瑤看著桌上堆的書和筆記,問:“接下來怎麼辦?”
“先見皇帝。”沈知意說,“但這不是去邀功,是去要資源。”
“皇上不同意呢?”
“那就等下次機會。”沈知意平靜地說,“可這事不能再拖。百姓等不起。”
她拿起筆,在最後加了一句:
“凡是推行勸農有成績的,不管官職大小,都可上報受獎;阻撓的人,視為耽誤民生,從嚴處理。”
秦鳳瑤看了這一條,嘴角動了動:“有點狠。”
“不狠不行。”沈知意合上冊子,“以前是有人搶米,現在是有人搶命。我們能做的,就是讓田裏多長一口糧,少餓死一個人。”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照進來,落在攤開的農耕圖上。
圖上有幾塊災區標得很重。
秦鳳瑤手指點了其中一塊:“這裏去年顆粒無收,今年再沒動作,肯定會出流民。”
沈知意盯著那片地,很久沒說話。
小祿子輕輕進來添茶,發現兩位主子都沒換衣服,顯然一夜沒睡。
他放下茶壺,準備退出。
“等等。”沈知意叫住他,“去賬房拿五百文,給三位大人回家路上買點吃的。他們都年紀大了,別餓著身子趕路。”
小祿子應聲退下。
秦鳳瑤看著門外身影消失,輕聲說:“你總是記得這些小事。”
“大事都是從小事做起的。”沈知意翻開預算草稿,“我們現在有三十萬兩銀子,必須花在最關鍵的地方。”
“先試點。”秦鳳瑤建議,“選三個府,一個在南邊,一個在北邊,一個在中間。做出樣子,再向全國推。”
“好。”沈知意在地圖上圈出三個地方,“就從這兒開始。”
她提起筆,準備寫下重點事項。
筆尖剛碰到紙,墨跡慢慢暈開。
殿外傳來第一聲早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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