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誰家的娃娃,大早上的跑外頭來尋爹。”
“小娃娃,這個時辰,你回家往炕上瞅一瞅,你爹保準兒光著屁股躺著呢!”
“羅大鍋蓋,你這嘴又沒個把門兒!遲早叫你娘拿屎糊咯!”
出來看熱鬧的人不少,阮夢錦難免緊張——若水這還是頭一回‘公幹’呢。
好在餘若水年紀小,腦子卻很靈光,大眼睛從胖乎乎的手指縫裏看到人好像多了起來,哭喊聲愈發大了:“我爹不在炕上,我昨兒晚上尿炕了他都沒回來,嗚嗚嗚我爹不見了。”
“哈哈哈,小娃娃,你是誰家的啊?”
這句話引的眾人越發笑得厲害。
錢糧衚衕是個大衚衕,這地方還有戶部寶泉局設立的南廠,用於鑄造錢幣,整個衚衕裏差不多大的小娃娃雙手雙腳都數不過來,還真沒幾個人能把她們的臉都記住。
“我、我姓王...”
餘若水說的含糊,周圍人也不曾起疑。
阮夢錦和宋世蘊一致認為百家姓排前頭的那些姓氏人口基數較大,隨便胡騶一個不被發現的幾率最高。
事實也正是如此,錢糧衚衕姓王的最少也有**戶。
“你爹在哪個衙門?”見她哭的傷心,有人好心問了一嘴。
能在這地方住的,基本都是六部各個銀庫的庫丁。
餘若水抽抽嗒嗒的,時不時還嗷一嗓子來刺激眼淚:“我、我爹在戶部太倉銀庫,他前天拿了好多東西出去,說、說要去給什麽大人家送喬遷禮,到現在都沒回來,嗚嗚嗚...”
此話一出,許多人的笑容都滿滿僵住了。
片刻後,人群開始發出了各種動靜。
“我男人前個兒也去送禮了。”
“我兒也去了,兩宿沒回來!”
隨著沒回來的人越來越多,原本隻在自家門口的人群漸漸聚集起來,餘若水記得自家小姐的話,倒騰著小短腿退到邊上。
恰在此時,狗兒躥了出來,在人群裏擠來擠去,變幻著嗓音散播訊息:“哎喲,你們這兒還沒收到訊息呢?”
“什麽訊息?”
“聽說前個兒去送禮的人都被抓走了,也不知是誰抓的,戶部昨日找了一整日都沒找到呢!”
最後這句不亞於平地驚雷。
人群如同沸水般鬧騰開了。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懼之色。
“怎麽會被人抓走?”
“為何要抓人?”
“戶部都沒找到人?”
“怎麽沒人同咱們說?”
一個個問題冒出來,狗兒慢慢挪出人群,最後嚎了一嗓子:“我娘都去順天府衙門討人了,你們竟還不知?”
說完狗兒躥的比貓還快,路過餘若水直接把人夾在嘎吱窩底下就跑。
阮夢錦靜靜的看著人群聚攏又散開,最後又聚攏朝著順天府衙門的方向而去,這才遠遠跟在後頭。
順天府衙門掌京府之政令,每日出了基本的刑名、糧馬、君匠等等一係列事務之外,還需負責教化百姓、鼓勵農耕、節製征徭等等一係列亂七八糟的活動。
因此這個地方每日都是人來人往,也正因如此,順天府外頭胥吏也比別的衙門要多上一些。
錢糧衚衕的人浩浩蕩蕩殺過來時,這些胥吏依舊嚇了一跳。
不知道的還以為民變了呢!
阮夢錦並未跟近,反而在一處蘇造肉的攤子坐了下來,一口氣點了三十份打包,又在隔壁芝麻燒餅的攤子上買了三十個,兩手提的滿滿當當轉頭進了一條衚衕。
想要把事鬧大,光靠錢糧衚衕的人不夠。
必須有人時刻引導。
狗兒的那些朋友就很適合。
不能白叫人家幫忙,這就是她的報酬。
皇極門。
隨著日頭高升,百官們身上的汗水幾乎將官袍浸透。
此時翰林院那位學士已經因為口水不夠用而黯然退場,取而代之的是遲遲抓不到業績,頭頂都快禿了的糾儀禦史。
他說的唾沫橫飛,意氣風發,大有滔滔不絕的架勢。
平日哪有這種好機會,滿朝文武包括皇上,聚在一起耐著性子聽他說一堆廢話?
接收到蘇越明暗號的時候都恨不得原地放兩串鞭炮慶祝了。
許是排了水的緣故,許多腦子清楚的人已經察覺出了今日的不對勁來。
這倆貨廢話連篇,按著皇帝的性子早就甩袖走人了,結果愣是到現在上頭那位都沒露出不耐來。
他在等什麽?
準確來說,宋世蘊這廝到底又要幹什麽?
宋世蘊也有些吃不消了,京城的太陽過於毒辣,他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罷了,若是再不來人,他沒準就要坐地上了。
好在上首蹭傘的蘇越明還能挺住,甚至眼神活絡的第一個就注意到了不同尋常的動靜。
一個小太監雙手垂地,低著腦袋如同影子般走到蘇越明身後,二人短暫交談了片刻,小太監再次離去。
很快,外頭走進來一個人。
順天府府尹高節扭頭看到來人心頭一跳——京裏又出什麽大事了?
”微臣順天府府丞楊名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楊名這還是頭一回參與到朝會中,忐忑的低著頭。
趙桓麵上不顯,實則心裏也很是鬆了一口氣。
別看他坐在陰處,後頭還有冰鑒,可架不住熱氣往正麵撲啊!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順天府出了什麽事?”趙桓的台詞唸的有些快,前邊熱後邊涼,他整個人都一激靈一激靈的。
楊名職業生涯頭一回和皇帝說話,激動的都快尿了:“回、回稟陛下,許多百姓圍在順天府外不肯離去,微臣詢問後得知她們皆是戶部胥吏庫丁的家眷,一道兒前來狀告、狀告戶部給事中宋大人。”
瘟雞宋精神一振——啾啾辦事可真太靠譜了!
趙桓也精神了些許,眯著眼故作不解:“狀告宋大人?為何?”
“回陛下,她們說宋大人新官上任,又搬了新宅子,自家男人、孩子便去送了些暖屋禮,誰知一去不回,接連兩日不曾歸家也不曾去衙門上值。”楊名說完半點沒覺得不對。
官員之間,下官給上官送禮是在正常不過,更何況搬家這樣名正言順之事。
就算是尋常百姓,天子腳下一次失蹤十幾個人也算一件大事,更何況失蹤的還是朝廷的打工仔,順天府衙門外頭聚集了五六十號人,非要他們給個說法,立刻把人找回來。
他想了又想總覺得這事兒要鬧大,頂頭上司在上朝,隻能硬著頭皮來宮門口等著。
誰知守門的錦衣衛瞅了他一會兒就直接給他領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