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直覺告訴阮夢錦,宋知縣不會在那般緊要的關頭說些無的放矢的話,可燒香不在牌位跟前又能在哪裏?
墳頭?
不能吧?
宋家是四川省重慶府人,宋夫人的墳在重慶府老家呢!
就算她不嫌麻煩能跑去重慶府,宋知縣哪裏來的時間大老遠跑去埋賬簿?
那這東西能在哪兒呢?
她的視線開始漫無目的的在小小的院子裏打轉,許是這院子實在太過逼仄,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緣故,又或許是怕兩邊泥濘的菜園子弄髒了他們的油靴,那些好不容易熬過寧波府暴雨的菜蔬們被他們用長刀挑的亂七八糟,可上頭卻沒有厚重的腳印。
阮夢錦的視線望向牆角的那棵鬱鬱蔥蔥、堅強挺立的黃檀樹。
她同宋世蘊剛定親的時候,總覺得自家趁人之危,以救命之恩作為要挾,才使得這麽一個豐神俊朗之人勉強答應和自己的婚事。
可她又實在饞宋世蘊那張臉,壓根捨不得故作大氣的推拒婚事,因此,那段時日,隻要宋世蘊從南京回來,她就窩在屋子裏不敢出去,生怕不小心碰著了無地自容。
少女慕艾,隻得深夜偷偷趴在自家房頂上瞧那盞到了深夜都不曾熄滅的黃燈和輕吟的讀書聲。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偷窺未婚夫身影長達半年之後,宋世蘊突然從屋裏走了出來,伸著懶腰衝著她家房頂的魚鱗瓦輕笑:“更深露重易濕衫,啾啾還是下來吧。”
不知是那夜的月光太過柔軟,還是絲絲縷縷的暖風裏裹挾著什麽謎香,抑或是未婚夫笑時左邊的那顆白嫩虎牙著實可愛,也可能是那帶著酥麻的嗓音叫人丟魂。
總之,在薄紅悄然爬上耳尖之際,阮夢錦一腳深一腳淺的挪騰著到了牆上,開口之時的粘膩將自己也給驚住:“你,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哪知素來以溫謙形象示人的宋世蘊一開口就險些將她驚的從牆頭掉下去:“啾啾的眼神太過炙熱,叫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呐!”
明明腦子裏已經炸如雷鳴,可她依舊本能接話:“不、不可能,我的身手很好!”
“啾啾的身手自然無需多言。”
宋世蘊給予了高度肯定,話語間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當日於月湖之中,啾啾單手便將....”
“好了好了!知、知道了,莫說了!”
聽他一口一個啾啾,阮夢錦羞窘的同時心頭泛起點點甜意,就像吃到了過年之時,第一口帶骨鮑螺糖,膈著上顎又好吃的捨不得吐掉。
從那以後,隻要宋世蘊在家的時候,二人便會一個在牆頭,一個在地上。
一個說南京的趣事新物,一個說寧波府的悠閑安寧。
她從未想過,宋知縣那樣總是板著一張臉不苟言笑的人,竟能養出這樣的兒子。
宋世蘊曾說過,他阿母懷他之時,曾夢見一棵高聳入雲的黃檀樹,因此他的小名才叫檀哥兒。
宋知縣會選擇租在這個小院,除了手頭緊之外,院角的黃檀樹也是一個原因——子不語怪力亂神的他偶爾會給這黃檀樹上一柱清香。
”我阿爹的私房錢都在這下頭!”
男大不中留。
倒黴孩子宋世蘊曾憋著一肚子壞水指著黃檀樹下同她說笑:“且叫他再攢一攢,待咱們成婚之時,便一次收繳給你買件蘇樣的首飾!”
對於宋知縣是否知曉親兒子如此‘喪心病狂’,阮夢錦不太確定,但要緊的私房錢在這處地方,那麽要緊的賬簿也是極有可能在此處。
既是有了猜測,阮夢錦當即起身三兩下跳回自家院子,將提著心的阮家倆口子給嚇了一跳,剛想問上一句,便又見那黑影拿著一把鋤頭蹭蹭的跳了回去。
那麻利的架勢瞧的倆口子心跳如擂。
屠采梅瞪了一眼自家夫君,謹慎的用氣聲罵人:“都怪你!縱著她整日蹦來蹦去耍棍子玩!”
阮風詳訕訕撇過頭裝作沒瞧見,心裏卻是不忿。
不過就是比旁人家的姑娘爬牆利索些,這有什麽?
老話說的好,這人活著手上的本事越多越好,這不也是優勢麽?
此時夜深人靜,發出動靜搞不好會被人聽去,也怕傷了這好不容易熬過水災的黃檀樹,阮夢錦拿著鋤頭不敢太過用力,隻一點點扒拉著濕黏的土壤,奈何宋知縣許是對這私房錢格外謹慎,慢吞吞的扒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瞧見什麽東西。
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足足花了將近一個時辰,黃檀樹接著土地的一圈都被挖出來一道足有十一二寸深的坑來,才終於瞧見一個普普通通的土罐子。
此時的阮家倆口子早已等的不耐,阮風詳漲紅著臉托著自家夫人的大腚,胳膊和腿都在打顫:“瞧見啾啾不曾?”
屠采梅未曾理會她,她的眼神在夜裏不是很好,仔細瞧了好一會兒纔在院子的角落裏看到撅著屁股玩泥巴的閨女:“啾啾,找到沒有?”
那些殺千刀的,怎麽好好的鹹齏缸也打破了!這還叫人怎麽吃年糕湯!
吸了吸鼻子,一股臭臭的味道彌漫。
混賬玩意兒!臭冬瓜缸子也打破了!那可都是她幫忙醃的!
正將土罐子往外搬的阮夢錦被這聲兒嚇得險些將罐子丟了回去,反應過來後扭頭一瞧,見自家阿母扒在牆頭趕緊衝她擺手,示意她趕緊下去,而後將土罐子搬出放到一邊,連踢帶鋤的將泥都填了回去,這才抱著土罐子回了自家院子。
“這應當便是賬簿了吧?”屠采梅並不認識什麽字,瞧著桌上放著的東西和自家夫君的那些風水書並無什麽兩樣。
阮風詳的視線則落在邊上的碗中,嫌棄中帶著心疼,嘬嘬牙花子,帶著些用情開口:“宋知縣這手頭委實也忒緊了些...”
裏頭零零散散放著些碎銀子,加起來約摸也就不到二兩罷了
就這麽點私房錢,至於費這麽大勁挖坑埋起來麽?
“大齊知縣零零散散算上炭米,一年的俸祿不過四十五兩,檀哥兒要念書,宋知縣能攢下這些就不錯了。”屠采梅對於錢的事兒特別敏感。
自家夫君多少俸祿,多少外快,她心裏都有一本帳,宋觀星的年俸當初訂婚之前她就打聽了——總不好娶個媳婦把人家掏空了還去借債吧?
“阿母,這錢先放你那兒,等宋知縣回來再給他 。”
說話間,阮夢錦毫不遲疑的翻開賬簿看了起來。
‘三月十五,寧波府下撥賑災銀八萬兩,實際入庫一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