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上首的各部官員們卻不著痕跡的與同黨之人交換著眼神,完全無暇再欣賞這些進士們表演。
作為大齊建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郎,又是當今皇上繼位後的頭一屆科舉,這一次的進士們註定會在朝堂上擁有一席之地。
而頭一個天子門生,他的來曆家世自然在第一時間就送到這些官員的案牘之上。
祖籍四川省,時年二十有二,已定下婚事,其父任浙江省寧波府鄞縣知縣。
若在往日,區區一個鄞縣知縣掀不起任何風浪。
可放在今時今日便不同了。
一切都要從一個半月前說起。
大齊靖綏二年,三月初一。
寧波府,晝夜不息的滂霈大雨裹著三千二百頃土地的悲鳴。
短短五日,奉化江沿岸堤壩崩潰,鄞西平原瞬息間變成汪洋,慈溪縣後海塘決口二十餘丈,一夜淹沒萬畝良田。
甬江潮位暴漲兩丈有餘,靈橋門水深及胸,鄞縣西南它山堰堰體衝毀,鎮海縣萬弓塘坍塌五處!
寧波府內田廬損毀,稻畝絕收,衙署倉庫積水三尺,溺死者三千餘口,浮屍蔽江。
鬻子女者相望於途,老農匍匐於埂,掬泥水啜泣,稻已朽如爛絮...
這些情況半隻腳挨著官途的進士們自然不會太清楚,可他們這些在朝為官之人可太清楚...
鹿鳴宴作詩是每一回的保留專案,一場鹿鳴宴下來要是沒幾首意氣風發的詩流傳出去,這一屆的進士們都得被天下文人瞧不起!
但像宋世蘊這樣作詩懷念故鄉的少之又少。
皇上登基不過兩年,便發生這樣必須記入地方縣誌和史冊的事情,這是老天爺覺得皇上昏庸無道?
如今這個狀元郎作的詩,聽著是思念家中親友,可焉知背後有沒有影射寧波府水災的意思?
短短四句詩,使得在場官員們各懷心思。
在浙江沒有人手的自然樂得看戲,在浙江伸了手的卻不得不拉高警惕之心。
同一時間,寧波府阮家。
燈早早便熄了,可一家三口俱是未曾安眠。
堂屋的門敞開著,並不算明亮的月光飄忽又堅定的照在屋內。
屠財梅率先開口:”應當差不多了吧??”
這都子時初了!
阮夢錦此時著深藍色武服,小臉緊繃望著隻能瞧見一角的院牆:“聽著是沒動靜了。”
眾所周知,男人一旦過了三十五歲,精力就下滑的厲害,小老弟疲軟,交公糧的次數直線下降不說,平常幹點什麽家務就沒精打采,熬夜更是難上加難。
阮風詳此時便是如此,他不停咧著嘴打哈欠,露出有些黑縫的後槽牙:“應當回去了,都是本地人,夜裏睡覺肯定得回家。”
“既是如此,爹爹,阿母,我這就去了。”
阮風錦說著便起身,以腳尖為著力點,每一步都走的輕盈又小心,力求不發出一點動靜。
阮風詳沒想到她說走就走,嚇得瞌睡蟲都跑光了,根本來不及說他這個當爹爹的先去探探路,隻能眼睜睜瞧著自家閨女一溜煙就到了牆根底下。
正所謂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整個大齊朝堂,高位官員、低位官員、不入流的胥吏、隸兵等等都有不同的生財之道,致力於將粗淺的貪汙一道玩出花來。
單說賦稅,知縣這類官員能拿到的油水就和胥吏們拿的方式不同,當日胥吏們也會從自己貪到的銀錢中拿出一部分孝敬官老爺。
而知縣則又從自己的贓銀裏頭拿出一部分孝敬知府,層層上遞,一路遞到京城。
除了督察院、翰林院、國子監、通政使司這四個對地方衙門沒有管理許可權的清貴衙門之外,其餘各個衙門都能收到外官的孝敬。
一條完整的,由地方到中央,以國家財政和百姓血汗為主要來源的俸祿外,職位中補貼鏈就此形成。
因此,宋觀星雖說以貪汙賑災銀的罪名被拿走,可下麵的胥吏以及按察分司的隸兵們並不太將此事放在心上。
都是世世代代幹這行的人,怎麽貪得天衣無縫那都是各家手段。
因此,臬司衙門叫分司的人看守宋家,負責的隸兵也不太當回事,反正他們不知道宋知縣貪了多少銀錢,也不知他怎麽貪了,總歸跟他們貪不到一個點上。
瞧著夜深人靜了便在門上貼了封條,隨後大搖大擺的回家去了。
觀察了一會確定沒有呼吸聲,阮夢錦輕盈的翻身上牆,無聲的穩穩落在地上。
這地方她很熟,阿母時常帶著她過來幫著宋知縣種院子裏的菜地,一年之中大部分的時間,宋家就靠著這菜地過活,若不小心伺候,肯定得斷菜。
宋家隻有兩口人,因為窮,連個伺候的奴仆都沒有,因此,這地方除了宋家父子一人一間屋子,還有一間共用的書房之外,剩下的那間就是宋夫人的靈位所在。
黑暗中,阮夢錦熟門熟路的摸到那屋子前,今日才貼上的封條,配著寧波府濕度過高的氣候,漿糊到此時還未幹透。
借著月光仔細的將封條取下放在一邊閃身進了屋子。
今日晚飯時她翻來覆去把宋知縣所說的話琢磨了無數遍,終於發現了不對之處。
雖說她和宋世蘊已經訂婚,可給已經過世的未來婆母上香這種事壓根不合規矩,原先她從未做過,宋知縣那樣古板守禮之人,怎麽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唯有一種可能,宋觀星留有後手!
將這猜測一說,阮風詳雙手一擊,立時道:“堂尊為人很是仔細,此次水災之事他分外上心,聽人說他時常在衙門裏點燈熬油的書寫!”
越說越覺有可能,他兩眼放光,飯也不吃了,來回在堂屋內踱步:“說的就是在記錄白日裏賑災的賬目,若是如此,堂尊有救了!有此物在,何愁不能洗脫堂尊身上的冤屈?”
可東西藏在哪裏?
臬司衙門的人白日裏已經將宋家裏裏外外翻了兩三遍,雖說人都有避諱,但她猜測宋夫人的靈堂想來也不能倖免。
進了屋的阮夢錦直奔牌位而去,仔細了裏裏外外摸索了一番後就發現這地方壓根不可能藏賬簿。
無他,實在是這供桌太過簡單,可憐的一點點供品也已經被打落在地,香爐裏的香灰撒的到處都是,連牌位都歪倒在供桌一角——就算藏了也早就被臬台衙門的人拿走了。
好在早有心理準備,阮夢錦並不氣餒,又在牆麵、牆根處一點點仔細摸著,最後更是直接翻身上了房梁。
可惜結果除了一手灰之外一無所獲。
阮夢錦胸口微微起伏著,重新將封條貼了回去,一屁股在台階上坐下,智慧的小腦袋瓜子重新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