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伯伯,你如今應當好好休養纔是,鄞縣的郎中不比京裏。”阮夢錦皺眉,隱隱透著股反對之意。
宋世蘊也接話:“就是,我原還打算將嶽丈嶽母接來京城,你這一去,我何時能同啾啾成婚?”
阮夢錦:!!!
宋觀星睨了他一眼:“待你們成婚之時,我再同你嶽丈嶽母一道過來。”
他又不是傻子,自己這屬於因公致殘,隻要自己在京城,那就能有點用處。
何況太祖爺曾金口玉言:崇本啟末,首崇孝悌。
他這個當老子的不安心接受兒子兒媳的供養照顧,日後朝堂上宋世蘊就多了一處被人攻訐的弱點。
阮夢錦的表情僵了一下,而後紅的能滴下血來,呐呐的說不出一個字來。
平日裏嚴肅的人突然促狹起來效果更為驚人。
宋世蘊怕她惱了,趕緊道:“既是如此,明日我便讓人去給駱騫送信,這事得提前同他打個招呼。”
阮夢錦努力讓自己的嗓音不要太飄:“明日你便要去衙門上值,衣料、補子何時能領?”
大齊官服實行半供給製度,朝廷會給官員統一發放補子和衣料,製作就要官員自己負責了。
這些東西領回來之後還要去尋個在行的繡娘做了才能穿。
宋世蘊一聽立刻站起身衝著外頭喊:“狗兒,送封信去錦衣衛!”
這事兒他得讓駱騫去催!
京城的夏天和浙江不同,早晚涼,中間那段熱的似烤爐。
伴著微涼的晨風,小院裏所有人都忙活起來,臉上均帶著一夜好眠的饜足之色。
宋世蘊的官袍還沒有到位,但上班之事刻不容緩。
天還矇矇亮狗兒就跑了出去,昨兒搬家忙碌,吃的都是阮夢錦從外頭買回來的。
別看狗兒沒有家,可人家在這四九城裏闖蕩,知道的規矩可不老少!
半大的人兒昨個極為鄭重的和阮夢錦商量,說是這搬家的第一頓飯在京城啊叫燎鍋底,吃的東西都有講究,早上是來不及了,等宋世蘊下值後的那頓晚食可以作為新家開夥的第一頓。
“京城什麽都好,就是人太多,東西太貴,吃也吃不慣。”宋世蘊喝了一口豆湯,露出痛苦麵具來。
這裏頭放了搗碎的幹扁豆、紅薯、豌豆等等,就是個蔬菜大雜燴,一點都不好吃。
阮夢錦小心翼翼的端起豆湯聞了聞,確定沒有臭味這才放心的喝了一口:“剛來的時候瞧見一個攤子,人擠人的,一不留神空出來的位置就被人坐了去,我領著若海若水盯了好一會兒才坐下,誰知道那東西是臭的!就跟咱們那兒的臭豆腐汁似的,若水吃了一口就吐了。”
眼下天氣熱,早上陰涼之時他們都在院子裏搭桌子吃飯,小矮桌上是三個孩子。
狗兒碗裏好幾個白菜餃子,吃的滿臉幸福:“小姐吃的是豆汁吧?那東西吃不慣的人可多,不過京裏人總喜歡說沒喝過豆汁兒,不算到過京城。京裏人就是瞧不起咱們外鄉人!”
按著規矩,白菜和餃子應當分開來算兩道菜,餃子是辭舊迎新、招財進寶;白菜則是由親朋好友送來,寓為送財進門。
可在這京城之中,哪裏來的親朋好友?
狗兒便想了這麽個主意,把這倆玩意兒搞到一起,請外頭賣餃子的拿過來。
一趟解決兩件事兒,妥帖!
全家老小目送著宋世蘊出了門,阮夢錦就開始邊侍弄藥材,邊等著丹爐送過來。
得先把三種藥給做出來,出門招搖撞騙之時才能更有底氣!
宋觀星不耐煩整日窩在床榻上,幹脆讓餘若海和狗兒在辛夷樹下放了張躺椅,他拿著書給兩個半大孩子上課。
總不識字可不行。
小小的院子裏,小小兒郎磕磕巴巴的讀書聲,細樹杈子劃地聲,以及小女娃嘰裏咕嚕時而能聽清楚幾個字的說話聲攪合在一起,叫人聽了便不自覺露出笑來。
相比於此處的歲月靜好,全家的希望小宋此時並不太好。
原本做足了打算頭一天到翰林院可能會受到不少刁難和冷眼,誰知翰林院的工位都未曾來得及捂熱,同事也不過打了個照麵,人和名字都還沒對上號呢,他就被喊到閔善堂給三位公主上課了。
如今還能享受上課服務的自然隻有未出嫁的公主,九公主趙玉婉年長,今年已有十七,十二公主趙玉玲則是十一歲,最小的十五公主趙玉貞隻有七歲!
老皇帝還是有點子老當益壯在身上。
大齊的守孝製度存在著性別上的不平等,公主為父守孝的嚴苛程度要高於皇子。
按著規矩斬衰三年,期間禁慾、禁婚、禁娛,她們身上的穿戴都較為素淨,衣衫顏色雅緻低調。
宋世蘊看著下頭坐著的三位公主有些頭疼——這年齡段都不一樣,叫他怎麽上課?
大齊公主的課業半點都不輕鬆,除了啟蒙類的書籍之外,《孝經》、《女誡》、《內訓》、《列女傳》、《大學》、《中庸》、《論語》、《曆代公主錄》這些書她們也要學。
還需要跟著女官學宮廷禮儀、女德教化、琴棋書畫、音樂舞蹈、女紅管家、外藩語言...
要是這些都學完了,諸位英雌還有精力,也可以再給自己加加課,學學騎射武術啥的。
宋世蘊瞥頭看向在角落當隱形人的司禮監提督太監劉問行:“劉公公,不知今日該講哪一本典籍?”
劉問行笑道:“宋大人瞧著講便是,無礙的。”
這是有多不把公主們當回事?
宋世蘊挑眉,轉向自己的新學生:“三位公主可有想學的?”
三人均沒有在第一時間答話,小心的互相看了看才由年紀最長的趙玉婉開口:“先生隨意即可。”
按規矩,十二歲就可以結業不需再來閔善堂上課,但是如今的紫禁城人少,實在無趣,她這才求了皇兄來此。
“今日便講史吧。”
宋世蘊其實不太喜歡這種隨便的回答,無論吃飯還是做事,有個大概的範圍才能更好,但眼下的情況顯然不同。
劉問行對三位公主的態度很明顯是不放在心上,若非有規定公主上文化課時必須有司禮監提督太監監督,隻怕他都懶得過來。
第一堂課對於小宋來說有些體驗感不佳。
無論他說的多麽舌燦蓮花,激情澎湃,一個話題延伸出去十萬八千裏,他的三位學生都是安安靜靜低著頭。
一想到自己每隔四日便要來唱一個半時辰的獨角戲,宋世蘊就控製不住繼續升職的想法。
誰知上完課正準備走的時候,趙玉婉卻突然開口:“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