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錦衣衛怎會怕他通政使司?
更何況看守午門的錦衣衛不屬於錦衣衛五所,而是單獨設立的大漢將軍。
在錦衣衛內的地位高於其餘同僚,連錦衣衛指揮使駱騫都無法直接命令他們,更何況是方榮懷。
為首的千戶胡為倫口氣不鹹不淡,腳下的步子更是一步不挪,整個人如同鐵塔一般站立:“方大人莫不是糊塗了 ,這登聞鼓可是太祖爺專為天下百姓所設,凡我大齊百姓有冤者皆可來此敲響登聞鼓,方大人若是有什麽意見,大可給太祖爺燒奏本,問問他老人家是什麽意思。”
他的嘴巴很是厲害,幾句話將方榮懷噎的滿臉通紅,連話都說不出來。
偏偏這時候阮夢錦再次敲響鼓麵:“民女今日狀告浙江按察使謝春臨貪汙賑災銀,殘害忠良,迫害百姓,借天災行人禍。為中飽私囊,夥同糧商,翻倍抬高米價賣給官府用以賑災,逼得百姓賣兒賣女,視大齊天下為其囊中之物,視大齊百姓如其家畜,此等不忠不義之人,即便誅十族都不為過!民女冒死挾賑災賬簿入京,隻求皇上為我寧波百姓做主!”
“誅十族!”
這話如水入油鍋般瞬間引得安靜人群一下沸騰起來。
多少年了,除了太祖爺那會兒喜歡動不動人誅十族,後頭可沒哪位皇帝殺頭誅十族。
方榮懷渾身都抖了起來,他狀若遊魂般轉向還在看戲的錦衣衛,氣若懸絲:“你們,你們就這般看著她將天捅出個窟窿麽?”
阮夢錦嘴角閃過一絲冷笑,深吸一口氣後又是重重一錘,隨後將鼓錘放回原位,直麵方榮懷:“這位大人,民女倒想問問,寧波府的漏澤園都不夠埋死人的時候你不說天捅出了窟窿,如今不過一個扒在我大齊百姓身上吸血的國之蛀蟲,你便覺得天塌了?莫不是這京城之中天子腳下,還有什麽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在這等貪官身後為其撐腰?還是你們沆瀣一氣,視我大齊兩京一十三省為囊中之物,肆意行禍國亂民之舉?”
她口中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如同含血帶毒的利刃,刺的方榮懷恨不的立時將她打死。
可惜大齊還是有律法的,尤其是此處這麽多百姓,暗處還有聞風而來的無數官員,眾目睽睽之下,使得小兒夜啼的錦衣衛都未曾動手,他也沒法子拿她如何。
隻得衝著錦衣衛咆哮:“大齊律,告禦狀者笞五十,難道錦衣衛連這都不知麽?!”
“已經命人去司禮監請張公公了,方大人若是有什麽想問的,一會兒不妨直接問問張公公。”
這些大漢將軍體格雄壯健碩,身著黃冑甲,個個身高超過六尺,方榮懷在他們跟前就像個小雞崽子似的。
尤其是聽到已經命人去通報張瑾,此刻的他已經隱隱猜到這是一個局。
戲台子剛搭起來,縱然心如火燒也隻能耐著性子等。
好在張瑾雖故意走的慢了些,但也不算慢的太離譜,估算著差不多他也就來了。
“怎麽,是誰在敲登聞鼓要告禦狀?”張瑾到了外頭架勢端的很足,明明已經看到了方榮懷也裝作沒有看到,隻和胡為倫說話。
胡為倫掃了一眼如同春柳般挺立,絲毫不怯的阮夢錦:“這位姑娘從寧波府而來,狀告浙江按察使謝春臨貪汙賑災銀,勾結糧商抬高糧價,逼死百姓。”
“哦?”
張瑾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阮夢錦,這個在他們計劃裏至關重要,註定要以鮮血染紅午門的女子。
是個如花似玉的女子,膽子也夠大,光看那雙眼睛就知道是個倔強堅韌的性子。
眼底閃過一絲可惜和不忍,卻又轉瞬即逝:“既是如此,便按著規矩來吧。”
按著規矩來是什麽規矩?
告禦狀者笞五十。
挨過了五十杖纔有命繼續告。
“是!”
兩個錦衣衛毫不費力的將阮夢錦提起,她的腳尖緩緩擦過粗糙的磚麵,雪白的鞋尖登時黑了。
許是因為敬佩她敢以女子之身為一府百姓討公道,他們的動作不算粗魯,就連將她放下的動作都有意輕了幾分。
可惜頭麵觸地,地塵滿口的命運依舊無法逃過。
地磚被日頭曬的有些燙,四肢和脖頸都被牢牢禁錮,阮夢錦沒有任何反抗,隻是稍稍仰起頭,靜靜的看著視線範圍內的地磚。
張瑾尖細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姑娘好膽氣,這麵登聞鼓多少年沒響過了,如此壯舉堪為後人傳為美談。”
說著,他衝著準備行刑的錦衣衛們使了個眼色:“你們啊,都用心些。”
人群中的駱騫聽到此話,慣來沒有太多表情的臉上出現一絲錯愕,跟在他身邊的錦衣衛卻已經詫異出聲:“大人,張公公這是...“
餘下的話未曾出口,駱騫卻已然明白自己沒有聽錯。
怎會如此?
不是隻需將此事鬧出來麽?
為什麽要將人打死?
很快他就想到了原因。
告禦狀的人死了,死的還是宋世蘊未過門的夫人,這件事情才能鬧的更大。
可皇上的心思他知道,既然要用宋世蘊,就絕對不會如此寒臣子之心。
這事是誰做的主?
張瑾?
不對,他不敢。
蘇越明!
想通這點,駱騫隻覺得渾身汗毛豎起。
蘇越明這是臭棋,還是故意為之?
不管如何,他都不能讓阮夢錦死在這裏!
駱騫突然開始大力推開人群往裏擠,跟著他的錦衣衛們不知他為何突然如此,卻也跟著他一道往裏擠。
靠的越近,堅硬栗木重重落在實肉上的拍擊聲便越清晰。
等他擠到最前麵之時,第一個行刑之人剛剛停下動作,正準備與第二人換班。
每打五下便換一人,確保力度。
這說明阮夢錦已經受了五下。
心頭突然升起一種名為緊張的情緒,他的臉上是自己也未曾發現的慌張。
阮夢錦咬著牙,沒有叫,也沒有動。
她現在很疼很疼,已經暗暗將駱騫翻來覆去罵了十幾遍。
說好的會手下留情,修養幾日便能好,絕對不傷及筋骨,就衝這力道,五十杖打完她隻怕連命都沒了。
”張公公!“
駱騫看著她滲出紅痕的後腰,腦子一熱直接站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