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罵了一句的宋世蘊笑的反而比原先真誠許多：“駱大人昨日纔回京，今日便將我帶來錦衣衛，想來是已從我父親口中知曉了此次賑災內情。若非大人親自前往浙江，隻怕我父子二人如今已天人永隔。此番大恩我銘記於心。”
他瞭解這個爹，是個剛直不阿的性子，會將賬簿所在告訴阮夢錦這個未過門的兒媳，就是做好準備要硬剛到底。
可惜宋觀星還是太過相信律法。
他認為自己起碼能得到一個公正審判的機會，但現實情況是他連浙江都走不出去。
駱騫臉皮輕輕顫了顫，他一個錦衣衛指揮使，雖說上任時間尚短，還不足以達成人人喊打的成就，可出門在外，起碼也是旁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還是頭一回有人如此鄭重，心懷感恩的同自己說什麽恩情不恩情的。
這種新奇的感覺有些詭異，駱騫尷尬的腳趾頭扣住鞋底，不自在的咳了一聲想要狡辯：“不過是奉命做事罷了，我同你...”素無幹係。
後四個字被宋世蘊眼疾嘴快的打斷：“聽聞詔獄的夥食向來節儉，按理來說應當客隨主便，可惜我素來身子弱，每頓都需吃些葷腥.....”
駱騫的拳頭不由的默默攥緊。
他倒是低估了這廝的臉皮和狗膽。
在詔獄裏和他探討夥食的，還真是天下僅此一人爾。
偏偏宋世蘊笑的滿臉羞愧：“還望駱大人同負責送飯的兄弟交代一聲。”
能攀扯上的關係就要抓緊，尤其是駱騫這樣一個標準的皇黨，有些話說的太清楚，關係可就不好攀了！
宋世蘊安穩端坐於詔獄中吃著錦衣衛特製夥食的時候，駱騫正在養心殿外將發生的事情告訴蘇越明。
他言語之間有些別扭：“蘇公公，此子雖說極為聰慧，但心機深沉，為人狠辣，皇上若真要用他，隻怕....”
蘇越明輕飄飄的睨了他一眼，剩餘的話便戛然而止。
錦衣衛和皇上之間，名義上還隔著一個司禮監。
雖說名義上錦衣衛由司禮監二把手張謹管著，可有皇帝撐腰，蘇越明的在這些方麵的權責自然被無限放大。
蘇越明瞭解駱騫，他看著趙桓長大，駱騫和趙桓從小便在一起玩，他自然也瞭解駱騫。
當初趙桓剛剛繼位之時，錦衣衛指揮使一直尋不到心腹，趙桓也從沒往駱騫身上想。
不就是因為他有家似無家麽？
若是進了錦衣衛，隻怕駱家之人更要同他離心。
還是駱騫自己尋了趙桓說想入錦衣衛，趙桓才勉強答應。
事實也確如趙桓所擔憂的那樣，駱家因為駱騫進了錦衣衛一事舉家皆驚，駱騫在駱家的日子更為難過了。
到後來更是整日住在錦衣衛裏，一年到頭也不見他回家幾次。
蘇越明有些心疼這個自己看大的孩子，再次提點：“萬歲爺決定的事，哪有你我置喙的餘地？他若不是個聰明人，萬歲爺能瞧得上他？”
趙桓成了皇上，他們這些身邊人更應該清楚自己的位置。
養心殿內。
趙桓的桌案上放著厚厚一摞的圖冊，每一張畫上都是一個女子，個個麵容姣好，身段婀娜，左下角則寫著畫中人的資訊。
沒有外人，他也懶得裝，麵無表情的逐一翻看。
按照祖製，後宮嬪妃必須排除權貴和官宦，隻能從民間的良家子中挑選，這樣是為了防止外戚幹政，削弱百官對皇權的幹預。
但由於流程繁瑣，涉及太廣，難免會有官員提前押注，同自己所看好的秀女搞好關係。
因此，在選秀一事上，趙桓不得不格外認真對待。
蘇越明很懂事的站在一旁當一個存在感不強的背景板，直到趙桓看每一張都感覺長一個樣的時候，他有些疲憊的抬起頭：“如何？”
“回萬歲爺，宋編撰如今在詔獄一切都好....”
蘇越明省略掉駱騫的個人觀點，將其餘的情況如實複述了一遍。
待聽到宋世蘊反客為主指點駱騫刑罰之時，趙桓忽的嗬嗬笑出了聲：“大伴，此次科舉，朕也算得了個人才呐！”
那聲音中帶著股如釋重負。
他有心將朝中的勢力重新洗牌，但作為一個從未接受過帝王教育的好運皇帝，他不敢太過大刀闊斧，隻敢小心周旋。
這擔子太重，一個不好，日後史書上他便是殘害忠良的暴君。
他忍不住在口中反複唸叨：“宋世蘊，宋世蘊，好呐，他比他老子強。”
忽的，他突然坐直了身體，衝著蘇越明道：“將他偷偷帶進宮來，朕要見他！”
吃飽喝足換了身太監衣服的宋世蘊低著頭老實巴交的跟在領路的陌生太監後頭，半點沒有突然被秘密召見的不安。
厚著臉皮問駱騫要東西吃，就是知道皇帝應該會見自己。
吃飽了纔好幹活不是？
蘇越明一直在養心殿外等著，宋世蘊腳步都沒有停，身前的人便換了一個，交接的無比絲滑。
看到熟人他很懂禮貌的小聲打招呼：“蘇公公瞧著氣色愈發好了。”
拍馬屁的蘇越明見多了，但這種情況下，在這種地方拍自己馬屁的，蘇越明表示還真是送親娘嫁人——頭一回。
不過他也算是宮中老人了，大風大浪的也經曆了不少，絲滑的回道：“原擔心宋修撰出塵之姿便是連咱們這閹人的衣裳都遮掩不去，不曾想宋修撰學的倒是不錯。”
宋世蘊聽到閹人二字不由得在心裏對這位紫禁城第一太監拉高了警惕，太監最介意的就是別人說他們是閹人。
哪個男的真心喜歡小兄弟少一部分？
蘇越明能如此輕鬆的拿來開玩笑，說明此人非常善於隱忍。
“剛開始穿感覺怪怪的，可又尋不到緣由。”
“哦？”
蘇越明詫異，心頭閃過一絲不愉：“哪裏怪？莫不是這閹人的衣裳有味？”
那些子文臣總喜歡說他們這些人，身上有股子怪味。
宋世蘊：“等看到蘇公公，我才明白。”
蘇越明有些好奇：“我有什麽能叫狀元公明白的？”
宋世蘊：“頭一次見到公公，我便覺得親切，今日穿上這衣裳見了公公。”
他頓了頓，指指自己，又瞅瞅蘇越明身上的衣服，滿臉的單純：“算不算親子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