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詔獄。
日益開朗的駱騫此刻麵色肅然,繃著的嘴角似琴絃般隨時都要斷裂:“還要多久?”
“何千戶親自快馬去請,想必很快便能回來。”
“還有氣沒有?多放兩個暖爐。”
“是!”
駱騫跟隻煩躁的大黑狗似的打了幾個轉,終於忍不住衝著一旁垂著腦袋的人破口大罵:“那個閹奴呢!死了不成!?”
“這、這張公公說今日他要在司禮監輪值,已經入宮去了...”
——這是今日負責把陶家父女從東廠送過來的倒黴蛋。
原想著把人丟下就趕緊走,誰知運氣今日倒黴的跟出門踩了狗屎似的,正好碰上駱騫,這下想走都走不脫。
“滾回去告訴他,若是陶祭酒有個什麽好歹,本官親自取他的狗命!”
“是是是。”一聽能滾,那人根本不敢多言,麻溜的就弓著背滾了。
何茂火急火燎的提著太醫院的人進來:“頭兒,人來了!”
“還不快將人放下!”
駱騫不扭頭就看到太醫都快被他折騰死了,瞬間理解了宋世蘊每次被他追著問個沒完時候的操蛋心情。
——這蠢貨!
“誒誒!”
何茂憨笑著把太醫扶正,啪啪啪的替他拍了拍灰,最後還把歪了的官帽整好:“陶祭酒和陶八小姐的命可就交在你手裏了,若是人治死了,可得你自己去尋陛下分說。”
好不容易喘口氣的太醫一聽這話,冷哼著翻了個白眼,並不搭理。
——幹他們這行,這種話聽多了,何茂算個什麽?
誰知一把脈,他便皺起了眉頭,怒視錦衣衛眾人:“駱指揮使,據老臣所知,陶祭酒雖與你無師徒之名,卻也有師徒之實,你這也太過了些!”
駱騫被罵得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
他跟皇帝打小兒湊一塊,陶望齡教過皇帝,他自然也跟著蹭過課。
可問題這是他弄出來的麽?
何茂的大嗓門適時響起:“話可不能亂說,我們錦衣衛今非昔比,如今那是斷案如神!這倆是在東廠被張公公折騰成這樣,拉到我們這兒來的,也是我們頭兒心好,急赤白臉的讓我去請你過來瞅瞅,你這老頭兒會不會說話?”
太醫上了年紀,嗓門比不過他,加上理虧,吹鬍子瞪眼的重新看起病來,沒一會兒功夫就寫好了藥方:“速去煎藥。”
“何茂,你去。”
駱騫吩咐一句,而後詢問:“如何?可能活?”
“能,就是日後得仔細調理著。”
太醫歎了口氣:“就是陶八小姐...若是可以,還是給他們換個地方吧,詔獄陰寒,不利於養身。”
“她怎麽了?”駱騫看向陶雪蕉。
原本朝氣蓬勃,古靈精怪的人此時早已瘦脫了相,雙眸緊閉,嘴唇幹得開裂滲出血又結了痂。
看著倒是有點可憐。
“若是不好好調理,日後隻怕子嗣艱難。聽聞城中有位姓阮的女道醫,極為擅長調理之道,駱大人不妨將人請來。”
對於女子來說,子嗣艱難就是最大的忌諱。他們太醫院雖有婦人科的太醫,可都是要緊著宮中的貴人,哪有時間常來這錦衣衛?
——主要是這地方不吉利。
駱騫沉默了片刻:“他們何時能醒?”
“紮個針,要不了多久。”
“紮!”
阮夢錦匆匆趕到之時,陶雪蕉已經醒了。
人也已經被挪到當初她在午門捱了板子後住的院子。
何茂看到她就跟看到救星似的:“錦娘,你可算來了!”
“怎麽回事啊?”阮夢錦壓著嗓音,好奇詢問。
何茂苦大仇深:“我們頭兒把這兩位都丟給我了,我一個大老粗,別說陶八小姐,就是陶祭酒我也不敢上手啊,這父女倆都跟紙糊似的,手勁兒大點說不好都得斷。那什麽太醫,還說要先吃飯再吃藥,我飯都端進去好一會兒了,他倆都不動彈,你說這事兒鬧的!”
他是真愁啊。
阮夢錦眨眨眼,問:“藥熬好了麽?”
“快了,就等著他們吃了飯呢!”
“我先去瞧瞧陶八小姐,一會兒熬好了便端過來。”
因著是白日,屋裏不曾點蠟,門窗都關著有些暗,暖爐倒是燃著,她進去的時候裏頭的人閉著眼沒有動。
阮夢錦先將蠟燭點了,又開了一扇窗,這才坐到床邊,輕聲喚道:“陶八小姐。”
原本以為還是那個高壯的跟熊似的錦衣衛,忽的聽到女子柔柔的嗓音,陶雪蕉睜開眼,困惑在眼中一閃而逝,隨後肯定道:“你是宋世蘊那個未過門的夫人?”
“是。”
阮夢錦:“我姓阮,陶八小姐可以叫我夢錦,也可以叫錦娘。”
“你來做什麽?”陶雪蕉態度並不好。
阮夢錦淡淡道:“陛下不想讓你和陶祭酒死,駱大人請我來替你調理身子。”
“還調理什麽?”
陶雪蕉兩眼空空望著房頂:“技不如人,就該死。”
“我也覺得奇怪。”
阮夢錦自顧自替她把脈:“陶祭酒閑雲野鶴幾十年,怎麽臨了還要自毀清名?即便不為自己想,也該為一大家子人想想不是?”
“你懂什麽!”
提到陶家人,陶雪蕉無法不在意,有心想問,可又不知從何問起。
阮夢錦還想聽她繼續往下說,誰知她又閉上了嘴,還想把手抽回去,可那點力氣如何與她相比?
輕輕鬆鬆就被按得動彈不得。
氣得她直瞪眼:“你!”
“你什麽你。”
阮夢錦也不慣著她:“我又不是何茂,與你有男女大防。你若真想死,便是躺著也能咬斷舌頭自盡...”
話未說完,就見陶雪蕉瞪著眼就要咬舌頭。
阮夢錦也不阻止,隻不鹹不淡道:“你可想好了,咬了舌頭有多痛且不說,若我不送你一程,少說也得流一個時辰的血才死得掉,到時候啊,你這滿臉滿床都是血,我可不會幫你換衣裳,頂多叫個錦衣衛來...”
“你敢!”陶雪蕉氣紅了眼,雙手捏成拳頭,眼淚凝在眼眶裏頭打轉還倔強的不肯掉下來。
阮夢錦還是那副無所謂的態度:“你先咬一個看我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