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榮,原名王榮。
五歲時老家連著兩年鬧災,跟著家裏逃難。沒逃過難的人不會懂得路上的艱苦,扛著沉甸甸的家當走在沒有盡頭的路上,根本沒幾個人能有多餘的力氣照顧孩子。
王榮走了兩日就病倒了,他實在太小了...
故事的發展和大多數爛劇差不多,他被丟下,又被人撿去洗幹淨看看能不能賣出去換些錢。
病倒是不重,但他不值那幾副藥錢——鬧災的時候,最不值錢的就是人。
再次被丟棄的王榮躺在路邊等死,沒等到閻王爺等到了湯霍尹。
那時的湯霍尹還未入內閣,也還沒當上吏部尚書,當時的他坐的位置比潘存中如今還要低一點——侍讀學士。
老母離世,湯霍尹丁憂三年,帶著妻兒老小回鄉的路上碰到了王榮。
正是晉升的關鍵時刻死了老母親,湯霍尹滿腔愁緒在看到小小的王榮之時發了把善心,撿了人做奴仆。
三十年,豆丁似的小娃娃成了湯榮,如今都快做祖父了。
湯霍尹對這個賜了姓的隨從很放心,陰陰私私的事兒都是他去辦,且辦的極好。
“主子,都安排妥當了。”湯榮生了一張國字臉,眼睛不大不小,說不上好看,但瞧著很是憨厚老實。
相較於隻會在後院享福,半點忙都幫不上的老妻,湯霍尹對湯榮的態度堪稱和藹,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親父子:“你辦事我有什麽不放心的?你如今的年歲也不小了,坐下喝碗湯歇歇吧,晾溫了。”
湯榮咧嘴笑的像個憨窩瓜:“主子,奴纔不累。”
說著端起桌上的甘麥大草湯一飲而盡。
湯霍尹眼帶笑意,片刻後才正了臉色:“灶上已經替你備好了吃食,若是涼了就要變味兒。”
湯榮點頭:“主子放心,奴才今晚必定將此事盯牢。”
湯霍尹心中滿意,一點就通的奴仆纔是好奴仆:“既然錦衣衛也在盯著袁家,你便小心些,莫要離得太近叫他們拿住把柄。”
別看湯榮長了張平平無奇的臉,尋常人與他路過都不太能記得住他的樣貌,這些年他為湯霍尹辦的事卻沒有一件出過紕漏:“主子這樣的善人,如何能叫那等汙泥髒了褲腿。”
“老了,怕事了。”
湯霍尹自嘲一笑:“她那個兒子送走了沒有?”
“送走了,今日午時前便送出城去了。”
湯榮憨憨的臉上閃過一道凶光:“主子安心,過了今晚便什麽都不會留下。”
紫禁城的西南方向有條半截衚衕,和袁家的三條衚衕隻隔著條菜市大街。
這地方離著中心點位已經有些遠了,衚衕裏頭坑坑窪窪,家家戶戶的牆麵斑駁不堪,今夜天公不作美,暮色消失後便開始下起了細雨。
秋風裹著潮濕的土腥氣和水溝裏的汙臭格外難聞。
住在這裏的人大都還在貧困線上掙紮,一到天黑便會早早休息,省的點燈熬油的浪費錢。
唯有一座小院門上亮著團昏黃的光暈,將散未散的在輕風細雨中搖曳。
兩個壯碩的男人抬著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腳步輕巧的穿梭在過一條一條衚衕,最後拐彎進了此處,在小院前停下。
倆人警惕的觀望四周後,其中一人上前,敲門的動作很輕,快慢有序,敲夠五下便停手回到原位,顯然是有特定的規律在其中。
沒多大會兒功夫,木門便叫喚著開啟,露出張粉腮含春的臉,頭發鬆鬆挽起,桃紅的襖子半掩半開,露出一片雪白。
她並未開口,染了兩分酒氣的眼眸瞟過轎子,眉尾挑起,腰肢扭擺著將門大開。
兩名轎夫顯然對這套流程很是熟悉,悶不作聲的徑直將轎子抬了進去。
劉寡婦仰頭看向那盞在風雨中飄搖的黃燈,眼裏浮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很快,這股子不太要緊的情感便被拋到了爪哇國去,她熟練的用棍子將小燈籠取下,吹滅蠟燭。
隔壁院子,駱騫領著四名錦衣衛貼著牆根豎著耳朵聽動靜,隻聽轎子落地,淅索的聲音響起,而後轎夫的腳步聲伴隨著木門關上的聲響走遠。
何茂蠢蠢欲動,衝著駱騫無聲張嘴:’頭兒,進去了!‘
駱騫捂住鼻子瞪了他三眼。
他不聾,聽得見!
吃了蒜還張嘴做甚?
何茂有點臉紅的撓撓頭,但不明顯——膚色過黑導致瞧不出來。
駱騫站直身子,微微用力,單手撐在牆頭飛快掃了一眼,確定院子裏已經沒有人這才示意他們都可以起來。
很快,劉家院子裏便有了些許不真切的聲響。
潘存中進屋後並未入座,背著手挺著肚皮,一雙小眼睛在女人身上流連忘返:“病了?”
“老毛病了,入了秋總要病上兩日。”袁夫人垂首站立,身形嫋嫋,眉宇間透著股柔媚與嬌弱。
一句話,潘存中進門時的冷臉便消了小半,胖胖的身子在主位坐下:“在屋裏還穿著披風做甚?解了吧。”
袁夫人順從的脫去披風:“是。”
“這衣裳不錯,襯你。”
潘存中肆無忌憚的在她身上打量,袁夫人抿著唇不敢露出絲毫異樣,卻不免難堪。
恰在此時,劉寡婦端著熱好的菜扭著腰肢走了進來:“喲,怎麽還站著呢?老爺當真是不曉得憐香惜玉。”
當姑娘時她就是個潑辣性子,後來當了寡婦那就更上一層樓。
即便對著自己姘頭的主子照樣敢張口搔首弄姿,這不,連菜都不曾放好,她便一屁股坐到潘存中邊上,圓潤的手臂不輕不重的貼著:“慧娘這病纔好呢,若是多站一會,再要病了,心疼的還不是你!”
這話合了潘存中的心意,笑聲從他口中傳出,待笑完了他才開口:“也算用了心,坐下吧。”
“是。”
袁夫人本就是個不善言辭的性子,原想著學劉寡婦說幾句好聽的,可委實太過緊張,緊緊攥著的掌心都在冒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