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夢錦收回手,慢條斯理的收起脈枕:“補氣血非一時之計,夫人如今隻需靜養,切不可過於操勞,否則傷了根本悔之晚矣。”
袁夫人苦笑:“家事繁雜。”
“不知夫人可想算上一卦?”阮夢錦沒有接話,順手拿出祖傳龜甲拉生意。
袁夫人臉上掛著意外之色,下意識想拒絕卻又很快閉上嘴,沉默著接過龜甲。
從前,她是不信這些的。
人這一生若真能靠算一眼看到頭,那日後便什麽意思都沒了。
可如今,她卻忍不住想,若是能早早知曉有這一劫,那日她便不會出門,若是不出門,她便不會碰上這樣的事。
防線已經潰不成軍的人,隨意一句話就能讓她憑空生出許多想法。
阮夢錦掏出紙筆記錄著爻象,六次之後,卦象已成。
蝶兒看著那張從下往上排列的紙,輕聲詢問:“小先生,這上頭說的什麽?”
“世爻臨月建,世爻為寅木,月建為亥水,亥生寅,則世爻得天地之氣滋養,健康長壽之相,夫人好福氣。”
複雜,太過複雜,蝶兒聽的兩眼冒蚊香盤。
這樣的客戶阮夢錦很滿意,笑著繼續往下說:“夫人命中當有一死劫,夫人有所不知,身具死劫之人不知凡幾,能過死劫之人卻寥寥無幾。夫人命中有大運道,得了祖宗庇佑,如今劫數已過,按卦象來看,是兒女雙全之相。”
都是胡扯。
袁夫人這樣的情況,無論什麽樣的卦象,她都是同一個說辭。
心病難醫,恰好陰陽生最懂此種竅門。
蝶兒聽明白三分之一,健康長壽、福氣、兒女雙全。
這都是大大的好事!
小丫頭立刻高興起來,衝著袁夫人道:“夫人聽見了?小先生說了,您是有福之人,連祖宗都庇佑著呢!不好的事都過了,日後隻剩好的了!”
菱姐聽的懵懵懂懂,見她開心也跟著傻樂起來。
快樂的氣氛容易傳染,就算袁夫人心中存疑,也不願在此時掃了她們的興致。
蝶兒樂嗬完就往外跑,丟下一句:“奴婢這就去告訴老夫人!她保準高興!”
順道問老夫人要錢!
小先生如此神通,謝銀合該多給些纔是!
袁夫人歎氣:“蝶兒缺了幾分沉穩,叫先生見笑了。”
“這般很好。”
這家裏死氣沉沉的,有蝶兒和菱姐才能添上幾分活氣。
“袁夫人。”
阮夢錦將東西都收起來,那張用過的卦紙也摺好放進包裏,這才抬頭看向床榻上笑中帶苦的婦人:“夫人懷瑾瑜之質,何必將自己困於瓦礫糞土之間?”
袁夫人隻覺頭皮發麻,幾乎瞬間便收回所有表情,眼神中帶著驚異探究的看向眼前之人。
她瞧出什麽來了?
可惜阮夢錦看起來坦然又真誠,絲毫沒有惡意:“髒東西就該埋進土裏,可珠玉若是被湊巧帶進去,豈能不叫人惋惜。”
袁夫人額角滲出汗,有些難堪卻帶著不可忽視的堅定:“先生應當知曉,玉可碎不可改其白。”
阮夢錦也不勉強轉而道:“中斷腸草毒之人,屍體會口吐黑水,仵作亦可從腹部取出殘留食物驗證。”
剛剛才把腦袋轉過去的袁夫人‘嗖’的把腦袋轉了回來,警惕的盯著她,捏著被褥的骨節發白,片刻後擠出勉強的笑,故作不知道:“好端端的,先生說這做什麽?怪嚇人的。”
阮夢錦起身準備離開,不經意般道:“天仙子、大麻燃燒後煙霧可致人昏迷,醉心花磨成粉無甚氣味,混入熏香後少量便可致人昏迷,這些東西銀針探毒的法子行不通,仵作無法查驗。
夫人臥床養病隻怕無趣,不妨讓人去城外城隍廟以西,那兒有個鬼市,每月朔望並二十五日開市。
聽人說是個絕妙之地,青苧受風搖月影,絳紗籠火照春陰。列肆三裏,裏頭的東西五花八門,尋常難買的,在那兒都能淘見。”
袁夫人瞠目結舌,全然不知所措,正絞盡腦汁想要說什麽纔好不讓她將這些話傳出去,就見阮夢錦拍了拍自己的挎包。
挎包上繡著朵不太漂亮的辛夷花——技法很爛,但勝在落針肆意自在。
“我與夫人有些緣分,至於是何緣分,夫人日後自會知曉。昨夜我夜觀天象,頗有些心得,陰陽生的本事,夫人若信得過我便信,若信不過權當解悶吧。”
袁夫人實在好奇是什麽緣分,但話已至此,她也不好追著人盤根問底,隻好點頭:“小先生為我費心,我豈能不知好歹。”
阮夢錦不知她真心假意,隻管將要說的說完:“凡事預留一條退路,方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宮門外。
剛剛下課的小宋左手抓著一個菜包飯,邊啃邊快步往六科趕。
戶部查賬,身為戶部給事中他也不能做甩手掌櫃。
有時候小宋也為自己過於優秀而感到苦惱——分身乏術呐。
他每天上班都要趕場子,今天還沒去過翰林院,得趕著同僚們下班之前去瞧瞧。
“宋大人!宋大人!”
“嗯?”
一個急刹,宋世蘊嘴裏全是飯,抓著自己的午飯左右看了一圈,才發現不遠處的樹下站了個人:“唔?”
謝必?
“駱騫又有什麽事兒?袁家出事了?”宋世蘊解下葫蘆連喝好幾口才把涼涼粘粘的飯給嚥下去。
謝必掃了一眼還剩一半的菜包飯:“趙元星想見你。”
看來宋大人真的很窮呐。
宋世蘊還以為什麽事兒呢,一聽這話,毫不在意的咬了一口包飯:“他說見就見?駱騫讓你來的?皇上答應了?”
謝必誠實回答:“此事還未稟奏皇上。”
宋世蘊繞過他:“怎麽,駱騫長腦子了,想暗算本官?”
“這...”
謝必委實沒想到他走的這般幹脆利落,趕緊追上去宋大人,此事說來話長...”
宋世蘊:“那就長話短說。”
他小宋可是個大忙人!
謝必一噎,隨後心事重重道:“趙元星不大好了。”
宋世蘊猛的停下,眉頭皺的跟小麻花似的:“有人暗害於他?你們對他用刑了?”
是錦衣衛飄了,還是駱騫瘋了?
趙元星這時候死了,等戶部的賬冊查清,爛賬算到誰頭上?